可燃物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悬崖下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二月四日星期六晚上十点三十一分，群马县警察局利根分局接获失联通报。通报者是在「上毛雪上活动乐园」滑雪场经营小木屋的芥见正司。他不是打一一○，而是直接打电话到分局，通报原本应该在晚餐前回来的客人没有回来。十点五十九分，从距离最近的派出所赶到的警察询问芥见详情，得知从崎玉县崎玉市一起来的五名滑雪游客当中，有四人失去联络。

唯一返回小木屋的滨津京歌（三十四岁）说，她是在下午三点左右与其他同伴分开的。滨津在四点左右回到小木屋等候同伴，但直到日落都没有人回来，打到手机也没有人接，让她感到很不安，到了晚上八点左右便去找芥见讨论。

直到滑雪场夜间营业时间结束的九点半，仍旧无法与滨津同伴当中的任何一人取得联络，即使询问场内的巡逻员，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处。芥见劝滨津报警，但滨津主张要再看一下情况。接着又过了一小时，滨津仍旧迟迟无法决定要不要报警。芥见判断不能继续等下去，于是打电话到利根分局。警察问话的主要对象自然是滨津。

滨津一行五人都是三十多岁，据说是国中以来的朋友。一行人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抵达滑雪场，将行李寄放在小木屋之后，就去玩单板滑雪。五人虽然都有单板滑雪的经验，不过技术程度各有差异。其中三人对冬季运动非常熟悉，另外一人只能算是初学者，至于滨津则只滑过两次。他们在下午三点左右搭乘前往山顶附近的第六吊椅缆车。下了吊椅之后，其中一人提议要尝试山岳滑雪，也就是在离开滑雪场的大自然中滑雪。五人中也有人反对，但最后大家还是觉得好像满有趣的，就决定尝试。滨津即使在滑雪场也无法顺利滑行，于是就在此向同伴道别，自己一人再度搭乘缆车下山。

当天的天气并不算太坏，不过在傍晚有短暂的期间，风雪曾一度增强，山顶附近恐怕已经形成暴风雪。派出所的警察综合以上资讯，推测四人有可能是因为装备不足踏入山林而受困，于是立刻联络利根沼田广域消防本部，共同成立搜救团队。

等到次日（五日）日出之后，由警消人员、当地消防团与志工，以及滑雪场巡逻员共同组成的搜救队出发。「上毛雪上活动乐园」因为雪质与地形的关系，被认为很适合从事山岳滑雪，每年都吸引众多爱好者踏入雪山。其中也有人运气不佳或准备不足，这十年来的山难事件已经是第四起了。当地有不少人具备搜救经验，因此从建立计划到分配工作、开始搜索，都能够快速应对。

搜索开始之后经过两个小时左右，到了上午八点四十七分，失联者当中的两人———后东陵汰与水野正———在距离滑雪场滑道约三百公尺的悬崖下被发现。他们似乎是因为突然下雪而迷失方向，不小心从悬崖坠落。救难人员立即用担架搬运水野下山，经过紧急处置之后送往医院急救，但后东却被留在原处。

因为他已经死了。

中午过后，群马县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note带领下属，来到「上毛雪上活动乐园」。

注：警部，日本警察组织中的阶级之一。一般为中阶干部。

事件现场在悬崖下方。先抵达的鉴识课人员和验尸官已经完成初步的工作，同意让刑警进入现场。葛警部踩着很深的积雪走近尸体。

后东的背部靠在几乎垂直耸立的悬崖坡面，死亡时眼睛仍旧是张开的。他的脖子左侧有大量出血，将雪和身体左半侧染成红色。他的脸上留着胡子，大概是因为受困时无法刮胡子的关系。以三十四岁的年龄来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很年轻，简直就像是学生。

后东固定在单板滑雪上的脚不自然地往身体右侧扭转。他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滑雪服装，但拉链却拉下来，内衣也往上掀起，露出肚子。周围散落着他脱下的围脖、毛帽、滑雪镜及手套，每一项配件旁边都摆了鉴识用的号码牌。葛没有看过受困雪地的人，不过他当然也有相关知识，知道陷入失温症的人有时会因为精神错乱，把身上的衣物脱掉。

验尸官主藤走近葛。两人彼此以眼神致意后，葛单刀直入地问：「这一带的气温，也会让人主动脱掉衣服吗？」

主藤摇头，说：「只能说，要看人和看情况。比如说，如果内衣湿了，体温会下降得更快，就有可能因为失温症，导致精神错乱的状态。」主藤说明到这里，问：「我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当然了，请说。」

「死者全身受到严重撞击，骨头应该也有多处折断。死因是颈动脉被刺造成的失血。距离死亡时间大概有十到十四个小时。刺伤只有在脖子上的一处发现。」

葛望着鉴识课人员四处走动，又问主藤：「知道凶器是什么吗？」

「目前只知道是前端尖锐的物体。」

葛默默地点头。主藤似乎认为谈话已经结束，在尸体旁边蹲下。

葛心想，凶手无疑是水野正。十到十四个小时前，相当于二十二点到两点。在这个时段，很难想像会有其他人在山中，因此可以断定一直在被害人旁边的水野就是凶手。

水野目前人在医院，葛已经派刑警监视他。先前该名刑警以无线电通知，水野因为伤势严重，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葛拿出手机。手机没有接收到讯号，不知是因为山谷间的地形导致收讯困难，还是因为这里原本平常就没什么人，因此没有设置基地台。不论如何，后东和水野想必都无法打电话求救。

接着葛抬头仰望悬崖。这座悬崖的斜坡很陡，几乎没有附着到雪。遥远的上方可以看到向外突出的雪檐，前端垂挂着形状凶恶的冰锥。葛呼唤附近的下属，指着上方问：「从这里到上面，应该有八公尺吧？」

下属慎重地从上到下扫视悬崖，回答：「是的。」

「你去问导览员，有没有办法到悬崖上方。如果可以，你就请他带路去看一下。另外也带鉴识人员一起去。」

「好的。」

下属以严肃的表情转身离去。葛带领的工作现场气氛总是很紧绷，连开个玩笑的余地都没有。

葛接着找到鉴识班长樱井并呼唤他。樱井转身挥手，边走向葛边说：「从脚印找不到任何线索。现场被搜索队和急救队踩得乱七八糟，甚至连是不是原本就没有脚印，或是被踩到消失都无法判断。」

「那也是没办法的。」

如果发现从悬崖下离开的脚印，事件的全貌就会变得截然不同。不过在救人第一的情况下，葛也不认为脚印能够完整保留下来。

「现场有没有遗留物？」

「除了被害人身上的衣物之外，目前只找到那边的毛帽、手套、围脖和滑雪镜而已。」

「滑雪杖呢？」

「没有看到。」樱井立刻回答。

玩单板滑雪时往往不会使用滑雪杖，不过在山岳滑雪的环境中，较常遇到会使用的情况。话说回来，被害人原本没有准备要玩山岳滑雪，所以没有带滑雪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葛重新环顾现场。悬崖下有一名男子背靠着悬崖斜坡死亡。尸体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不过稍远的地方则覆盖一层厚厚的新雪。不知从何处传来流水声，由此可以判断这里是河川冲刷形成的山谷。

现阶段无法逮捕水野正的理由有两个。

首先，剩下的两名失踪者还没有找到。从悬崖滚落的或许不只是被害人和水野两人，还包括其他失踪者。目前还无法否定是第三人或第四人杀死被害人，然后把水野留在现场离开。至于另一个问题，则更为重大。

「没有凶器。」葛喃喃地说。

樱井默默点头。

刺在后东陵汰的脖子上、割破动脉并造成他死亡的「前端尖锐的」凶器还没找到。如果凶器是被急救队搬走的水野正身上的物品，那么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无线电到现在都还没有响起，就表示水野正并没有携带凶器。

这一来就无法杀人。凶手是如何下手的？

动机可以事后再调查。只要找到凶器，事件就结束了。换句话说，没有找到凶器，事件就无法结束。虽然也可以设法取得水野正的口供，不过水野目前处于昏迷状态，无法对他展开侦讯。要是为了侦讯他而等好几天，结果被他否认，那就太糟糕了。

樱井嘀咕：「只好出动所有鉴识人员来铲雪，看看有没有凶器被埋起来……这下子会很辛苦。」

过了下午四点，本案件的调查指挥部设置在利根分局，将情报集中于此。

负责指挥侦查的是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强行犯搜查指导官，小田警视note。小田原本是一名干练的刑警，在升上指导官之后则转变为协调型的指挥官，负责在搜查第一课长等高层及侦查现场的班长之间斡旋。在这次的侦查会议中，他也只有在一开始说「葛，你来主持吧」，没有干涉执行方式。

注：警视，日本警察组织中的阶级之一，位阶比警部高，一般为管理职。

被杀害的后东陵汰住在崎玉县崎玉市，在老家经营的酒行工作，已婚，有三个小孩。他曾在酒醉后向居酒屋店员挑衅、并使对方受伤，而有伤害前科。根据目前掌握到的资讯，他是在上午八点半从住处出发，和四名朋友共同搭乘自用车，在上午十一点左右抵达「上毛雪上活动乐园」。

尸体上有几处撞击痕迹，详细情况必须等待司法解剖后才能得知，不过可以看出他的双脚已经骨折。报告中也重新提起被视为致命伤的脖子上的刺伤。

水野正任职于崎玉市的建设公司「见沼建设」，在资材管理部门工作，未婚，住在老家并开车通勤。这次开车到「上毛雪上活动乐园」的人就是水野。

独自一人返回小木屋的滨津京歌，是崎玉市「岩槻友爱托儿所」的非正职员工，目前单身。根据滨津自己的说法，其他四人平常就有往来，只有她例外，这次是第一次加入他们一起外出。

行踪不明的两人是一男一女。

下冈健介三十四岁，已婚但没有孩子，没有固定工作。在五人当中，他的单板滑雪经验最丰富。根据滨津京歌的说法，提议要离开滑雪场雪道的是后东陵汰，而下冈则表示反对。不过后东挑衅他说是不是在害怕，他就还算爽快地收回反对意见了。

另一个行踪不明的是额田姬子，三十四岁。她在崎玉市的小钢珠店「德梭大宫店」工作。国中时，她常和后东、水野、下冈三人一起行动，不过在成年之后，这样的机会就减少了。这次她无法拒绝来滑单板滑雪的邀请，不过为了避免只有一名女性的情况，因此才特地邀滨津同行。

以上情报都是根据滨津京歌的陈述。为了确认正确与否，已经派遣刑警到崎玉市展开调查。

接着站起来报告的是在医院监视水野的刑警。

「水野正的伤势很严重。根据医生的说法，他的肋骨、左手腕、左右小腿都有骨折，右前臂甚至形成开放性骨折，另外全身上下也都有撞击伤痕。在救出时他还有意识，不过在搬运途中陷入昏迷，直到现在十五点五十分都还没有恢复意识。电脑断层扫描结果没有发现颅内出血，手术也顺利完成，如果没有并发症的话，应该能够逐渐恢复。」

侦查资料也附上受伤部位的图解，上面记载骨折部位为右边第六、七肋骨、右桡骨、左手舟状骨、左右腓骨。根据附注，医生推测骨折部位之所以分散在全身，应该是身体在坠落时一路撞击在悬崖斜坡上的关系。

「水野抵达医院时，身上的物品如下：首先是橄榄色的单板滑雪衣裤，另外还有红色毛帽、绒毛罩部分为白色的黑色耳罩、白色滑雪镜、装有滑雪场一日券的臂带、黑色围脖、深红色靴子、黑色袜子、黑色滑雪板固定器、萤光绿色带有花纹的单板滑雪板、智慧型手机、深褐色的双折钱包———钱包里的物品记载于附表上。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滑雪板固定器是将靴子固定在单板滑雪板上的器具。钱包里有一万六千二十六日圆的现金、普通汽车驾照、员工证、器官捐赠意愿卡、Suica IC卡，以及几张崎玉市商店的集点卡。

葛问：「从现场搬运的途中，水野的状态有办法丢掉身上的东西吗？」

「没有。」刑警似乎早已预期到这个问题，立即回答。「水野双手都骨折了，而且在搬运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身体被毛毯紧密包裹。我看过搜索队拍摄的搬运途中照片，他不可能把双手伸到毛毯外面。我会把照片提供给大家。」

「我知道了。还有一个问题：以水野的伤势来看，他有可能犯案吗？」

「恐怕……」刑警说到一半，又改口说：「不知道。我会去询问医生。」

葛点点头，并告知刑警，开完会之后会给他正式询问所需的文件。

结束报告的刑警坐下，下一个报告者站起来。

「关于被害人与水野被发现时的状况，我去询问过搜索队，得到的证词是现场周边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搜索队的人说，他们在急救人员抵达之前，先铲雪开辟出搬运用的路径。另外我也询问每个人，救出时有没有捡到或带回任何东西，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现场的雪是在几点停止下的？」

另一名刑警回答：「根据询问气象厅的结果，下午四点以后，现场周边一直都是阴天，没有观测到降雪。滑雪场的员工也是同样的看法。」

后东陵汰的死亡推测时间是深夜，因此如果有人杀害他之后离开现场，脚印不可能会被降雪覆盖。

「我知道了。下一位。」

一名脸孔在雪地中晒红的刑警举手，开始报告。这名刑警就是先前葛命令去检视悬崖上方的刑警。

「从案发现场的悬崖下要爬到悬崖上方，必须先沿着河流往下，然后沿着陡坡爬上去。导览人员说，现场周边因为积雪很多，地形也很险峻，如果没有装备的话，不太可能行动。另外，搜索附近的搜索队员发现了两条通往悬崖的滑行痕迹。虽然因为降雪，痕迹变得很淡，不过还是能够判别。我会把照片传给大家。鉴识人员目前正在调查那一带，不过根据报告，目前并没有发现明显的遗留物。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滑行痕迹是指滑雪板或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之后留下的痕迹。坠落到悬崖下的是后东和水野两人，而两人是以单板滑雪滑下去的，因此有两条滑行痕迹很正常。

另一名刑警举手发言。

「后东陵汰的遗体已经被送到前桥，鉴定许可书也已经核发，由桐乃教授做司法解剖。宫下在桐乃教授那里了解情况。」

葛已经亲自打电话给前桥大学医学部的桐乃教授，告知目前凶器不明，希望能够特别留意伤口形状。桐乃教授针对伤口得到一定的见解之后，应该就会打电话通知。目前为止，关于凶器的调查只能等桐乃教授的联络了。葛示意下一位报告者开始报告。

「针对昨晚在这里过夜的旅客询问得到的结果，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人和被害人一行人接触过……」

这段话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静静地打开，一名分局刑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葛打断正在报告的刑警，低声问闯入者：「什么事？」

这名分局刑警似乎还是菜鸟，显然慑服于葛的气势，不过还是以清晰的口吻报告：「额田姬子被发现了。她还活着。」

会议室里掀起轻微的议论声。小田指导官总算探身向前，打破沉默。

「她的状况怎样？」

「她虽然精神有些恍惚，不过没有受伤，似乎安然无恙。她现在正在滑雪场的办公室用餐。」

小田看了葛一眼。葛下达指示：「开完会之后，我会派人过去。你先回去看守额田。」

「好的。」

刑警一反先前进门时蹑手蹑脚的动作，以小跑步离开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刑警纷纷松了一口气，气氛也稍微变得和缓。大家虽然对于鲁莽挑战山岳滑雪、结果受困的游客并非毫无怒火，不过听到失联者生还的消息，首先涌起的还是喜悦的心情。

小田为了重新绷紧气氛，开口说：「葛，继续主持会议吧。」

「好的。」

葛环顾刑警，继续汇集各方情报。

在侦查会议的结尾，葛从目前大概无法期待有结果的调查中抽出人手，分配到人数不足的地方。他的班内最擅长问话的佐藤目前被派到崎玉市，因此向额田姬子问话的任务交给了排名第二的村田。葛也亲自陪同村田。

调查指挥部设置在「上毛雪上活动乐园」的办公室。虽然名为指挥部，不过设置相当简陋，只是有消防负责人常驻，并且摆了无线电收发器而已。额田姬子坐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肩上披着毛毯，正在喝热开水。办公室很大，不用担心对话内容会被旁人听到。

案件关系人的照片还没到齐，因此在滑雪场的刑警都还不知道额田的长相。额田低着头，缩着身体发抖，看起来显得很苍老。不过这是因为她处在刚获救的极特殊情境。如果是在平时，她的外表应该会很有魅力吧。由于她坐在椅子上，因此只能大概猜测，不过葛判断她的身高应该是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

额田似乎发觉到村田与葛接近，抬起头以虚弱的眼神望着他们。在她开口询问之前，村田便报上名字：「我们是群马县警的村田和葛。你是额田姬子吧？很高兴你安然无恙。」

「警察……」额田不安地低声复述。这是他们很熟悉的语气。当一般民众得知和自己说话的对象是警察时，往往会发出不安的声音。

「那个……我做了什么……」

额田似乎还不知道后东被杀害了。村田瞥了葛一眼。葛点头，村田便拿出记事本和笔，以沉痛的声音说：「不是关于你的事。事实上，是后东陵汰被杀害了。」

「什么？」额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被杀……被谁？」

「不知道，所以我们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村田正要开始提出问题，葛便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对额田说：「当时在后东附近的是水野。」

额田的反应很明显。她张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喊：「他发现了！」

村田仿佛早就猜到额田的反应，丝毫不为所动。

「你说『他发现了』，是什么意思？请告诉我们。」

额田慌乱地挥挥手说：「没、没什么。」

「额田小姐，这是杀人事件。你这样子我们会感到很困扰。后东对水野隐瞒了某件事吧？是什么事？」

「可是……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我们会去确认，这是我们的工作。」

「可是……」

村田温和而坚定地劝说，但额田仍旧犹豫不决。在后方观望的葛心想，要是给额田更多时间，她大概就会撒谎。他们没有时间被谎言耍得团团转。于是葛代替村田发言。

「额田小姐，如果你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额田听了这句话，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葛又接着说：「我们也有派警察到崎玉市。我可以叫他们问你的朋友，你刚刚说的『他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什么？等等……」额田的脸色变了。

在此同时，村田的表情也变得苦涩。他自己有一套基于经验建立的问话流程及访谈方式，但身为上司的葛却跟了过来，以村田不被允许的擦边球方式问话。这种做法完全不顾班内排名第二的村田自尊。

「警察问话的时候，会说出我的名字吗？」额田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询问。

葛回答：「应该会。他们会去后东的家和你的职场，询问有没有人知道任何线索。」

额田显得坐立不安。村田不想因为对上司的反感而错过工作上的良机，便立刻接话：

「不过，如果你可以在这里告诉我们，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了。额田小姐……后东隐瞒了什么？」

额田把瘦小的身躯缩得更小，盯着装了热开水的杯子。葛没有再度发言。额田很明显已经放弃抵抗。接下来只需等待，她就会说出实话。过了片刻，额田叹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那我就告诉你们吧。不过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好的。」

「警察应该已经知道，水野的母亲过世了。不过那场车祸，其实是后东害的。」

事件关系人首先会被调查有没有配偶或小孩，不过如果没有特别理由，并不会优先调查他们的双亲是否健在。现阶段并没有接获水野母亲死亡的情报，不过葛和村田都装出早就知道的态度，继续听额田陈述。

「后东原本个性就很乖僻，开车的时候更严重……他会去骚扰其他车辆。我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劝过他好几次别这样，可是他始终没有改变。水野的母亲是在开车时冲到反向车道，撞上水泥搅拌车，不过那是因为开在前面的后东突然踩煞车的关系。」

村田飞快地写下笔记。

「那场车祸害水野过得很辛苦……越过中线的是水野的母亲，所以好像必须负担赔偿责任的样子。可是后东却什么都没说，假装听水野诉苦，事后却暗地里嘲笑他。如果这件事被水野发现……水野有时候发起脾气会很可怕，所以我一直很害怕。」

村田问：「在这趟滑雪旅行之前，水野有没有表现出他已经察觉到车祸原因？或者他有没有其他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额田沉默片刻，然后摇头说：「应该没有。基本上，每次都是后东主动邀水野出来，水野内心虽然不情愿，还是强颜欢笑陪同———这次也一样。如果说水野其实知道车祸原因，可是却假装不知道……」

额田停顿了片刻。她低下头，反复喃喃说：「我也不确定。我不确定……」

「……那么我们也会去做调查。对了，我想要请教一下昨天的情况。」村田改变话题。「是谁提议说要离开滑雪场的雪道，进入森林里滑雪？」

「那是……」额田似乎还在心中自问，因此听到这个问题时，显露出措手不及的样子。「呃，关于这一点，我应该已经告诉滑雪场的人了。」

「请你再说一次。」

「唉……好吧。是后东提议说要离开雪道的。」

「对于这项提议，其他人有什么反应？」

「下冈说，我们没有装备，最好不要冒险。滨津原本就是初学者，不可能去雪道以外的地方滑。她说她甚至没办法自己滑下去。」

「水野跟你呢？」

额田无力地笑了。

「我的话……我知道后东只要一说出口，就绝对不会听别人的建议，而且他应该只要稍微离开一下雪道再回来就满足了，所以我心想，这样也没什么关系。水野虽然也说太危险了最好别去，不过感觉也差不多放弃了。下冈到最后也顺从他的意见。」

额田的陈述和滨津相同。

「接下来怎么了？」

「我们刚开始滑，下冈就摔倒，伤到了脚。他应该是所有人里面最会滑雪的，不过他是第一次尝试山岳滑雪，完全不熟悉滑法。我们当时才刚往下切入森林，还可以看到上方的雪道，不过因为带着滑雪板爬上去很麻烦，所以就想说要设法继续滑。下冈看了一下情况之后，也说他应该可以继续滑，所以大家又开始向下滑。可是这时候雪越下越大……后东和水野滑在前面，我跟下冈跟丢了。下冈后来说他好像还是不行，要我求救，可是手机没有讯号，我只好一个人往前滑，到后来迷失方向，不知道哪里才是山脚。我想到这样下去大概会死掉，就用滑雪板代替铲子在雪地挖洞，躲在里面度过一晚。」

「在雪地挖洞？你竟然想得出这种方法。」

额田盯着手中的杯子，小声说：「我在漫画里看过……」

额田很担心下冈的安危，不过关于这一点，葛和村田也无法给她任何答案。

两人走出调查指挥部之后，村田说：「关于水野母亲车祸的事，我会去询问崎玉县警。」

「交给你了。」

「班长，如果后东真的和那起车祸有关，那么额田是怎么知道的呢？」

葛简短地回答：「她大概也在后东的车上吧。」

「……哦。」村田露出苦涩的表情。「原来在暗地里嘲笑水野的，不只是后东一个人。」

「你去把额田刚刚说的话告诉佐藤。我要回去开会了。」

「好的。」

葛坐上由派任第二年的下属驾驶的车，命令他开往利根分局。山间的日落时间特别早，周围已经是黑夜。在汽车头灯的光线中，细雪闪闪发光。根据气象预报，今晚的天气会越来越冷。葛坐在沿着发夹弯下山并开往市区的车上，心中想着下冈的事。

后东和水野从悬崖坠落时的滑雪痕迹留在雪地上，因此山中应该也有留下额田的滑雪痕迹。只要从发现额田的地点循滑雪痕迹前进，应该可以轻易找到下冈才对。但实际上，即使过了一个小时，仍旧没有找到下冈。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滑雪痕迹消失，或者也可能是下冈自己盲目乱闯。日落之后，搜索工作就会结束。如果无法在那之前找到下冈，就无法指望他能够存活。葛迟早会找到凶手并查明犯案手法，但是关于下冈的生死，他却无计可施。人命太过沉重，使他无法用职分不同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这时葛的手机响起。萤幕上显示前桥大学医学部桐乃教授的名字。

「喂，我是葛。」

「喂，是我，桐乃。关于滑雪场的案件，你说过想要先听听我对伤口的见解吧？」

「是的，拜托你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得先提醒你，这只是暂定的看法，鉴定书会晚点再送过去……话说回来，结果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你准备好要记下来了吗？」

「好了。」

实际上，葛开启了通话录音功能。他可以听到手机另一端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伤口深四公分两公厘，接近三角形，一边的长度是一公分五公厘到两公分左右。凶器可以想成是前端锐利的三角柱。」

「三角柱？」葛不禁重复一次桐乃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是锥形？会不会是前端很细、接近底部变粗的形状吗？」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桐乃如此回应，然后断言：「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夺走被害人生命的凶器，应该是前端尖锐、其余部位大致笔直等粗的条状物。如果要比喻的话，大概像是细木桩……不过你得留意，我说的三角柱，是勉强来说接近的形状。应该理解为凶器剖面至少不是圆形，这样比较不容易搞错。」

「……我知道了。」

「还有，凶器前端虽然锐利，不过并不是像刀锋那么锐利。伤口被戳得很烂，可见凶器没有磨得很利，只是有点尖。这样的形容比较符合实际状况。」

葛脑中不断浮现符合条件的各种凶器，然后又一一消失。

「伤口周边有压迫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压迫过被害人的脖子。」

「你是指，他的脖子被掐住了吗？」

桐乃教授停顿片刻。葛猜想，他此刻或许回头看了一眼后东的尸体。

「感觉不像是那样，比较像是单纯地用力压住伤口。根据我的推测……大概是在止血吧。被害人的右手附着大量血液，所以如果是被害人自己压住自己的伤口，那也不矛盾。话说回来，颈动脉要是破裂，光是压一下也没办法止血，大概只能撑几秒钟吧。」

葛想起鲜血满地的现场。即使救难人员把雪地践踏得乱七八糟，现场仍留下大量血迹。

「关于伤口的见解，大概就是这样了。」

葛听到桐乃的话语中有些许的迟疑。他显然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葛试探口风。

「在伤口内部，可以观察到很微量的血液凝结。」桐乃的语气明显变得不悦，但并没有隐瞒。

葛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沉默片刻。

「……你是指，出现毒物反应吗？」

葛知道几种具有凝固血液作用的毒物。桐乃在电话另一端发出「唔～」的声音。

「毒物……嗯，广义来看应该也算是毒物吧。不过我猜这恐怕是血液。被害人的伤口应该是流入了血型不相容的人血。」

葛听了不禁重新握紧电话，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桐乃加强语气。「调查这种事不是我的工作。」

「你说得对，抱歉。」

「嗯，你不用在意。被害人的血型是A型，RH阳性。所以说，流入的血液应该是B型或AB型。还有，他全身上下的骨折和挫伤都有生前反应，应该是从悬崖坠落时造成的，这点没有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不能丢下遗体太久。」

葛还有很多事想要问，但桐乃说：「其他目前已知的事，我会告诉在这里的刑警。再见。」说完他就挂断电话。

葛把手机收回口袋，开始思考。血液的事确实令人在意，不过刚刚的通话中，够重要的是关于伤口形状（亦即凶器形状）的情报。

凶器是笔直的棒子，剖面至少不是圆形，前端锐利。葛闭上眼睛，回忆白天看到的案发现场。后东的尸体背倚着悬崖，雪地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悬崖的陡坡没有积雪，悬崖上方有延伸出来的雪檐……

事件发生时，在被害人后东身旁的是水野。葛先前接获水野身上物品的报告，其中并没有和桐乃教授的见解一致的物品。那么水野是如何刺杀后东的？或者就连凶手是水野的推测也必须重新思考？

车子抵达利根分局，开车的下属有些多此一举地告诉葛：「到分局了。」

「再等一下……」葛刚开口，却突然停下来。

「没事，下车吧。」

葛虽然想要独自一人思考的时间，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会议室，有许多刑警带着许多情报在等葛。

葛首先将桐乃教授的见解告诉在场的刑警，并将自己的手机交给年轻下属，命令下属誊写他和桐乃的通话内容。接着他听取排成一列的刑警报告，不过报告内容整体而言都是现况报告，只有一件或许有助于阐明真相的情报，那就是医生对于水野双手状况的陈述。

「根据负责治疗水野的利根综合医院整形外科饭冢医生的说法———」刑警看着笔记报告。「他的右手没办法握住东西，不过左手只有舟状骨骨折，所以可以有某种程度的动作。」

「某种程度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他应该很难用力握住东西，或是拿很重的东西。」

葛听了所有人报告之后，指示下属轮流用餐，他自己则以事先准备的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晚餐，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

他接到前往崎玉市的佐藤报告的邮件。根据报告内容，那五名滑雪游客的确是国中时期的同学。除了只有这次受邀的滨津京歌以外，其余四人在毕业之后，仍旧没有中断往来。后东在这群人当中处于领导地位，水野和下冈无法违逆他———这样的关系即使在毕业后过了快二十年，仍旧继续维持。

邮件中也提到水野母亲的死亡车祸。车祸发生在四年前，和她相撞的水泥搅拌车司机也死了。水野母亲加入的保险只有对人提供无限额赔偿，对于财损的赔偿则有上限，因此水野家被索取高额赔偿金。水野的父亲因为忧虑而卧病，家里的房屋被迫卖掉，水野则忙于照护父亲及还债。

从传送时间来看，佐藤在写报告邮件的时候，葛和村田正在询问额田。邮件中当然没有提到额田所说的车祸原因是后东的陈述。葛看了一下时钟，现在时间还不到十九点，要结束侦查还太早了。葛打电话给佐藤。佐藤似乎刚好有空，因此立刻接起电话。

「喂，我是佐藤。」

接起电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僵硬，但葛不以为意，直接开始谈起要件。

「我看过报告了。这样就很够了。你听村田提起水野母亲的事了吧？」

「是的……这边的交通课对于这个说法不太高兴。他们说，那起车祸做为意外处理并没有问题。」

「他们当然会这么说。如果被刁难的话，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先告诉你，被害人体内发现B型或AB型的血液痕迹。你去询问一下所有关系人的血型。」

「血型？好的。」

「水野的右手腕折断了。你知道他惯用哪只手吗？」

佐藤立即回答：「应该是右手。我在水野老家看到他打棒球的照片，他是右投的选手。为了保险起见，我会再去问他父亲。」

水野如果惯用右手，那么应该很难只用左手脱下后东的衣服。后东的衣服被脱下的理由，应该就像一开始推测的，是因为失温导致的反常脱衣现象。

葛说完「好，拜托你了」便结束通话，转向办公桌上的文件。他从众多文件当中拿起鉴识报告的档案夹，翻开寻找汇整被害人身上物品的页面。

他已经看过所有现场遗留物，也听了关于水野正身上物品的报告。这两边都没有可以做为凶器的东西，那么凶器就只有可能是后东身上的物品。葛找到他在找的那一页，开始阅读。

———遗留在现场、判断应为后东个人物品的东西，有毛帽、手套、围脖和滑雪镜。

———后东身上的衣物，有基本服饰（内衣、法兰绒衬衫、毛衣、棉内裤、袜子）、滑雪衣裤、滑雪场使用券（臂带式）、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靴子、手机、双折钱包（里面有现金、卡片类、普通汽车驾照）。

除了遗留物清单以外，葛也检视了每一件物品的照片，寻找有没有哪一件物品用到前端尖锐的条状配件。

过了三十分钟，葛仰望会议室的天花板并揉眼睛。他没有得到任何发现。后东身上配戴的任何物品都不可能拿来做为凶器。后东被自己身上物品杀害的可能性，以及凶手将凶器伪装成后东个人物品的可能性，都等于零。

葛再度低头翻档案夹，检视现场照片。后东在悬崖下靠着斜坡，脖子上有血淋淋的伤痕，喷出的血染红上半身。

「后东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杀害的？」

或者有没有可能整件事都是一场误会？这起事件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杀人事件，而是意外或自杀？凶手真的只有水野这个可能性吗？会不会是漏掉了什么……

时间过了晚上十一点。

利根分局的人员替他们在柔道／剑道场铺棉被。葛的下属有很多人去淋浴或钻入棉被里，替明天养精蓄锐。

葛独自一人待在会议室。他终于能够独处了。

凶手几乎已经锁定是谁，只差没有找到凶器，而这也是无法结案的唯一理由。葛必须迅速指示适当的侦查方式才行。

会议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将整间房间照得如白昼般通亮。葛将侦查过程中得到的情报不分照片或文章，全部都印出来，排列在自己周围。他喝了一口利根分局刑警泡的茶，陷入沉思。

问题可以分成两种情况来思考。

第一种情况，凶器在现场，只是他还没有发觉到那是凶器。

第二种情况，凶器不在现场。

理论上，还有一种可能是凶器在现场但没有被发现，不过葛排除了这项可能性。樱井率领的鉴识班相当优秀，侦查过程中也没有特别不利的状况，很难想像他们会单纯地错过掉落在地上的东西。葛以现场的物品都被鉴识人员找到为前提，展开思考。

他首先思考第一个情况。他把现场的物品分成水野的个人物品、后东的个人物品，以及不属于这两者的物品。

葛已经确认过，后东个人物品当中没有可做为凶器的东西。如果用金属制的滑雪板固定器，或是有一定重量的滑雪板殴打对方，或许可以致人于死，不过并不符合这次刺杀事件的死因。

水野的个人物品当中，和后东重复的部分可以排除掉。葛拿出笔，在水野的个人物品清单上画线。

滑雪板、滑雪板固定器、服装、滑雪镜、毛帽、钱包……水野持有而后东没有的东西只有一件。

「耳罩……」

葛检视保暖耳罩的照片。这支耳罩的绒毛罩部分是白色，支架部分是黑色。实际物品并不在这里，不过因为已经调查过厂牌与商品名称，因此葛使用电脑浏览介绍商品的网站。

连结左右耳罩的支架部分是用薄薄的塑胶制作的。假设把耳罩部分拆下来，将支架前端磨得很尖锐，应该也很难用它来把人刺死。即使具备足以杀人的强度与锐利度，也不符合法医对伤口的见解。

葛喃喃自语：「而且，最基本的问题是……」

假设在耳罩的支架部分加工做为凶器，那么是在什么时候、如何加工的？

很难想像在那座悬崖下，可以用小刀或美工刀之类的东西替支架加工。姑且不论这一来又要面临「没有找到小刀或美工刀」的问题，或是水野双手受伤的困境，更重要的是还会产生一个重大的矛盾：如果手边有那样的工具，干脆用它来刺杀对方，不是更有效吗？

那么假设水野事先就把耳罩支架的前端磨尖，然后在滑雪的时候一直伺机杀人呢？

「不可能。」

根据额田姬子的陈述，后东虽然和水野母亲之死有关，但水野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段陈述不足为凭，毕竟没有理由能够否定水野可能早已知道真相，却假装不知道。然而假设水野知道真相并想要杀害后东，那么随身携带脆弱的塑胶凶器等待下手机会，未免太不合理了。随身携带勒死对方用的绳子或其他东西，应该更容易下手才对。

更重要的是，事件发生前的经过（后东提议离开雪道，下冈受伤、额田走失，导致最终只剩下后东和水野在一起，结果两人坠下悬崖，后东受伤后因为失温导致精神错乱）是无法预料的，所以水野不可能事先准备只有在悬崖下才有效的凶器。他应该是临时起意，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时冲动杀死后东。

也因此，凶器不是耳罩或其他物品。水野和后东的个人物品经过加工成为凶器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凶器并不在这些东西当中。

那么凶器有没有可能不是双方身上的物品，而是现场的某样东西？

关于这一点，应该可以当作空谈来看。如果是有可能做为凶器的东西，即使乍看之下不是遗留物，鉴识人员也不可能会错过。譬如假设掉在现场的枯枝是凶器，那么鉴识人员一定会注意到染血的枯枝，并把它带回来。

「也就是说，可以否定掉『凶器在现场，但是没有发觉到那是凶器』这个想法。」

葛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会议室中喃喃自语。

葛喝了茶。这杯茶很好喝，看来利根分局有很会泡茶的警察。

这时他的笔记型电脑收到邮件。寄来的是被派到崎玉市的佐藤。报告内容很简洁。

《在此报告关系人的血型与惯用手如下：

后东陵汰　A型　右手

水野正　AB型　右手

额田姬子　B型　左手

下冈健介　O型　右手

滨津京歌　A型　右手

以上》

葛立刻回信通知收到报告，并把佐藤的报告内容写在附近的纸上。葛习惯把资料摊开在自己周围思考，因此所有情报都必须写在纸上。

他又喝了一口茶，阖上笔记型电脑。

他先前把凶器所在之处分成两种情况，然后否定掉第一种情况。那么第二种情况又如何？凶器有没有可能不在现场？

在这个情况中，不能忘记的就是脚印的问题。根据葛的下属访查的结果，搜索队人员到达悬崖下方时，周边并没有脚印。搜索队是多人一起行动的。如果所有人都说没有通往悬崖下的脚印，那么就必须相信这件情报。

也就是说，除了后东和水野以外，没有人靠近悬崖下，也没有人离开那里，因此没有人能够从现场拿走凶器。

正确地说，在警察抵达之前，的确有人离开现场———那就是搜索队及被救出来的水野。不过根据搜索队的说法，他们除了救出水野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而他们的陈述也是可信的。水野在获救时，被毛毯包裹并躺在担架上，因此即使他从现场带走凶器，也无法在途中丢弃。如果途中没有丢弃，应该就能够在他身上找到凶器，但葛已经确认过水野身上并没有凶器。

「没有人拿走……可是凶器却从现场消失了……」

葛脑中浮现几种可能性。

如果暂时不去考虑悬崖下的条件，那么隔着一段距离杀害被害人、并收走凶器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办到的。简单来说，光是将绑了绳子的凶器射向欲杀害的对象，然后再用绳子拉回凶器，就能构成凶器不在现场的状况。然而如果把先前搁置的种种条件放回来，那么第三者隔着一段距离杀害后东、再收走凶器的想法，就会显得荒诞无稽，根本不可能办到。

「当时是黑夜。」

犯案时间是深夜二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更何况昨晚的「上毛雪上活动乐园」周边是阴天，无法依靠月光或星光。在那样的条件之下，要从确定没有脚印的范围之外将凶器射中被害人，未免需要太高超的技术。后东从悬崖坠落纯属巧合，怎么想都不可能突然出现那种特殊工具。

然而葛还是谨慎地思考。朝着后东「投射」某样东西是不可能的，那么如果是「丢下去」呢？有没有可能从悬崖上方丢下某种尖锐的物品，杀害在悬崖下等待救援的后东？

「……没有。」葛稍稍笑了。光是去思考这样的可能性，就表示他太累了。

悬崖上同样没有任何脚印，只有两条滑行痕迹，甚至连怀疑有人掩饰的余地都没有。

他喝了茶之后，又从茶壶倒茶。

说到不可能发生的选项，水野在悬崖上杀死后东、然后把尸体搬到悬崖下的可能性也是零。桐乃教授的司法解剖已经证实，后东在坠落时还活着，更何况现场也留下大量血迹。杀害现场无疑是在那座悬崖下，不是在其他地方。

这一来，第三者从远方收走凶器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话说回来，让凶器从现场消失的方法并不是只有把它收走。葛放下杯子拿起笔，在附近的纸上开始迅速写字。

《烧掉》

《沉到水里》

《埋起来》

每一种都是他过去亲眼看过的隐藏凶器手法。杀人者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试图隐藏凶器，仿佛这一来就能让罪行本身消失。这回使用的是哪一种方式？

这些方式感觉都不太可行。后东与水野身上都没有起火的工具，现场也没有发现燃烧后的灰烬。悬崖下的某处似乎有条小河，但地面上没有去寻找或走近小河的脚印。埋起来是第一个会想到的简易隐藏方式，鉴识课的樱井在指挥现场调查时，应该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既然调查结果没有发现凶器，那么凶器就没有埋在雪中。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凶器消失？葛喝着茶，忽然注视着茶杯，然后拿起笔写下《吃掉》。

他觉得这至少比烧掉或沉到水里更有可能。不同于烧掉或沉到水里，如果是吃掉凶器的话，只需要凭自己的身体就能办到。但是……葛低声沉吟。

「应该不是这样。」

水野事先准备凶器的可能性早已被否定。能够在那座悬崖下取得、能够刺死后东、然后又能够被吃掉使之消失的东西，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葛扫视着在现场拍摄的众多照片。雪、悬崖、冰锥、尸体、脚印……

吃掉。放入体内。

在夜晚之时，那座悬崖下，可以刺破后东颈动脉的某样前端尖锐的坚硬物品。血。

下属报告的无数情报，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旋转。

手机来电的铃声响起。葛的沉思被打断，猛然抬起头。打来的是待在利根综合医院的下属。

「我是葛。」

「班长，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发生什么事？」

「水野恢复意识了。不过因为并发症发作，情况很严重。医生说目前无法保证他的安危。」

葛站起来，走向会议室门口。

「我要去找他问话。你先说服医生吧。就说只要一分钟就好。」

「好的。」

葛挂断电话，又打给另一个下属。他找的是此刻应该在柔道／剑道场和大家一起打地铺的新人。

「水野恢复意识了。我要去医院，你来开车。」

葛没有听慌张的新人回应就挂断电话。静悄悄的警察局里，他的脚步声格外响亮。他必须取得口供。犯罪的真相必须被阐明……即使那是即将死亡的人犯下的罪行。

五分钟后，葛已经坐在车上。他命令下属紧急驾驶。在警笛声中，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下着雪的街景在红与黑的灯光明灭中闪烁不定。利根分局和利根综合医院并没有距离很远。他还来不及感到焦躁，车子就已经停在夜间入口。他下车之后，就看到下属已经来迎接他。

「他在四○四号房。我来带路。」

「好，取得医生同意了吗？」

「是的，不过医生坚持要在场。」

「没关系。」

他们搭乘电梯来到四楼，快步走在已经熄灯的医院走廊上。将光线投射在油毡地板上的，就是四○四号房。站在病房前面的白衣男子皱起眉头，报上名字。

「我是主治医师，敝姓笹尾。」

「我想要见水野。」

「他的状态恶化了。我现在无法同意让你们进去。」

「那就请医生跟我们一起进去。如果你判断应该停止，我们也会听从。这样可以吗？」

「……好吧。」

「那么……」

笹尾站在前方打开门。从室内溢出的光线变得更强烈。

眼前的水野不知是否因为受困时失去体力，看起来相当瘦弱。他戴着氧气罩，嘴巴周围长出胡碴，脸色很苍白。他微微张开眼睛瞥了葛一眼，但又立刻像沉睡般闭上眼睛。

「我是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我正在调查后东陵汰被杀害的事件，想要问你一些问题。」

水野的状态似乎已经无法说话。他轻轻点头，微弱的动作几乎无法跟呼吸时的胸膛起伏区别。

「水野正，是你杀害后东的吧？」

水野没有反应，仍旧闭着眼睛。

「你昨晚在悬崖下刺了后东的脖子杀害他。对不对？」

水野没有说话，不知是没有反应，还是选择缄默。笹尾连续瞥了葛好几眼。葛理解到如果下一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反应，这位医生就会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他必须问一个能够直接命中核心的问题。在深夜山中的悬崖下，水野正是用什么东西杀死后东陵汰的？为什么找不到那件凶器？葛的脑中闪过在会议室中写下的「吃掉」的文字。

葛开口问他。

「你是用骨头刺的吧？」

右手臂骨折、右桡骨骨折———这些报告虽然正确，但并不够详尽。葛感到懊恼。在听到水野被送到医院接受手术的报告时，他就应该要察觉到了。那是什么手术？

是骨折整复手术。水野的右手臂是开放性骨折。骨头折断后戳破皮肤，突出到外面———就好像木桩一样。

骨折的形式有很多种。戳破皮肤突出到外面的骨头前端，当然也有可能是尖锐的。

尖锐的骨头戳在后东的脖子上，刺穿他的肌肤。后东的血液和水野的血液混合，使伤口留下凝结反应。

凶器则透过手术，藏入水野的体内。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水野张大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气，挤出虚弱的声音。

「……我……没有刺他。」他的眼尾稍稍下垂。他在笑。「是不小心刺中的。」

他勉强说完这些话，吐出很长的一口气。

在那座悬崖下发生的事件真相已经无从得知，只知道后东精神错乱导致反常脱衣，水野的母亲是被后东害死的，还有水野的右手臂骨头突出到体外。后东和水野当时想必发生了争执。在争执中，水野究竟是使尽全力、主动把前臂骨头刺进后东的脖子，还是如他所说的，是不小心刺到的？这个问题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开放性骨折的伤口很大，容易引起感染，而他人的血液更是强力的感染源。水野出现并发症，会不会是因为折断的骨头接触到后东的血液……由于这是无从证明的推测，因此葛没有写入文件当中，不过他是这么想的。

在小田指导官的同意之下，葛向前桥地方法院申请水野正的逮捕令，不过因为水野被认定无逃亡之虞，因此申请没有通过。水野没有再度从病床上起来。他在撑了十一天之后，因为败血性休克死亡。检察官因为嫌犯死亡而做出不起诉的决定，后东陵汰凶杀案的侦查就此结束。

下冈健介在受困两天之后自行下山。他得知后东的死讯时，据说和额田同样地喊「他发现了」。

县警搜查第一课葛班的下属事后才得知，他们的上司没有知会他们，昨晚就自行解决案件。他们并不认为葛是个好上司，不过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办案能力。

第一卷 睡意

九月三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群马县藤冈市北平井发生了强盗致伤事件。被害人是独居在家的金井美代子（七十六岁）。住在附近的女儿发现她倒在地上，受到头骨凹陷性骨折的重伤。屋内被翻箱倒柜，装有邻里会费的信封也是空的，由此可以推测犯案目的是抢夺财物。鉴识结果在屋内找到微量血迹。从血液的量来判断，应该是被害人头部遭到殴打时飞溅的。不过在屋内没有找到具有血液反应的凶器，因此嫌犯应该是事先准备凶器，或是以现场物品犯案之后，把凶器带走。

被害人被送到藤冈中央医院，处于意识昏迷的严重状态，因此这起事件随时都有可能从强盗致伤变成强盗致死事件。因为属于重大事件，县警本部立刻成立调查指挥部，派遣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葛警部率领搜查班到藤冈市。调查指挥部主要从有类似前科的人当中过滤嫌疑人，并认定其中三人的嫌疑特别重大。其中一人就是田熊龙人（三十九岁）。

田熊从年轻时就屡次犯下抢夺路人财物的罪行。三十一岁时，他在前桥市骑摩托车抢夺路人财物时，造成被害人重伤，因而被判处七年徒刑。出狱后，他移居到藤冈市，但没有固定工作，曾因超速被开两次罚单。闯入民宅抢夺财物的手法和田熊的犯罪倾向不同，不过殴打被害人头部的凶暴性，在嫌疑人当中与田熊的个性最为吻合。警方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监田熊等三名嫌疑人，同时也走访案发现场周边居民，并清查监视器影像。

九月五日凌晨三点十二分，葛在设置调查指挥部的辖区分局休息室里，睡得像烂泥一样。休息室挤满了搜查第一课的刑警，鼾声此起彼落。不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之下都能熟睡，不只是葛的特长，也是许多刑警在工作中不得不习得的技术，而且他们也能很快醒来。分局刑警摇了一下葛，他就立刻清醒。

分局刑警告诉他：「田熊发生事故了。」

葛抬起上半身，拿起枕边的眼镜戴上，问：「他没事吗？」

「不知道，不过没有听说他当场死亡。跟踪他的刑警叫了救护车，并且联络交通课。交通课人员已经出发了。」

听到交通课这个词，葛才明白所谓的事故是指交通事故。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田熊的休旅车在合间交叉口撞上轻型车。车祸中的另一方也还活着。」

葛点点头，然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他当然没有带睡衣，身上的衬衫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他一边解开领带，一边下达指示。

「去问消防单位田熊被送到哪间医院，然后派两个人过去。找人帮我开车到分局前面。司机最好找熟悉地理环境的管区人员。」

「好的。」

刑警迅速离开。葛换上笔挺的衬衫并重新系好领带，穿上外套就走出休息室。

窗外的弦月绽放着皎洁的光芒，月光照亮的空中云量很少。天气对于鉴识工作的效率会有很大的影响，因此葛在接获事件通报时，习惯先看一下天空。

从警察局到车祸现场大约有十分钟的车程。葛让分局刑警开车，并询问关于现场的基本资讯。

刑警告诉他，合间交叉口位于藤冈市的郊外，是东西向的国道254号线和南北向的市道交叉的地方。两条道路都是单向一车道，不过国道上设有左转道。红绿灯有分为车辆用与行人用的两种。

警察当然会了解管区的情况，不过非交通课的刑事课警察对于郊外交叉口也如此熟悉，算是很少见的。

「你知道得真详细。」

葛这么说，开车的刑警便盯着前方回答：「因为我家就住在那附近。」

「那里的车祸多吗？」葛问他。

「不算很多，不过那里的道路虽然狭窄，民宅却很多，再加上深夜也有物流公司的货车经过，所以红绿灯二十四小时都照常以三色显示。交叉口附近目前正在施工。」

警车驶出市区，行驶在农地和民宅错落的平原上。

刑警说：「快要到合间交叉口了。」

道路和缓地向左弯，前方出现耀眼的投射灯。道路的单边被封锁，正在做道路施工。施工用号志亮着红灯，显示距离灯号转绿还有四十秒。

如果开启警鸣器并闪烁红灯，警车即使遇到红灯也能通过交叉口，但是却不能忽视施工号志。就法律而言，施工号志并没有强制力，即使不是警车，忽视施工号志也不算违法，不过却很危险。在等候时间，葛阅读施工看板上的资讯，得知这似乎是下水道工程。

号志转绿，警车驶过施工现场，就看到在黑暗中发光的红绿灯，以及交通事故处理车的红色警示灯。交叉口内有一台轻型车翻覆，休旅车则从正面撞到电线杆上。衣服上有反光条的交通课员挥动指挥棒，指挥车辆停下来。

葛打开车窗说：「辛苦了。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葛。现场情况怎么样？」

交通课员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

「双方车上都只有一名驾驶，两人都被送去急救。我们正在和调查指挥部的刑警共同救护、现场保存，以及交通整理。鉴识工作还有待支援。」

接着交通课员指着面向交叉口的便利商店，说：「请把车开到那里的停车场。」

葛搭乘的警车遵循引导，驶入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便利商店内的年轻店员好奇地望着车祸现场。葛看了一下手表。抵达现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这天晚上不冷也不热。在仍旧残留夏季气息的深夜，热气与冷气混合在一起，室外暖和的气温让人昏昏欲睡。留在现场的两台事故车辆中，葛对那台休旅车有印象。在调查指挥部的会议上分发的资料里，曾经出现这台田熊的自用车。正面撞到电线杆的休旅车并没有太大的损坏，只有挡风玻璃出现蜘蛛丝状的裂痕。另一台轻型车则往旁边翻覆，从葛的位置只能看到车底。路旁有一条无盖的侧沟，里面水流湍急。

便衣刑警跑向葛。跟踪田熊的刑警是两人一组，这名刑警是其中之一。双方以眼神致意之后，葛便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有没有看到车祸发生的瞬间？」

刑警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回答：「没有，当时被工地挡住视线，所以没有看到。」

「车祸前的状况是怎样？」

「田熊在凌晨两点二十九分走出住处的公寓，坐上那台休旅车，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和饮料。接着他把车开往郊外，所以我们就保持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跟踪。」

「三百公尺？」这个距离稍微有点远。

刑警补充说明：「因为这条路是直线道路，前后也没有其他车辆，所以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在跟踪，只好保持比较远的距离。我们有申请支援，不过在援手抵达之前，就发生车祸。车祸发生的时间刚好是凌晨三点十分。」

刑警说完，瞥了一眼车祸现场。这时一阵警笛声接近。警车抵达现场后，交通课前来支援的人员纷纷下车。先前交通事故处理车抵达之后，应该就已经有足够的人手做现场保存与交通指挥，所以现在来的警车载的应该是交通鉴识人员吧。

葛的手机响起。萤幕上显示下属的名字。

「喂，我是葛。」

电话里传来的是沙哑而压低的声音：「我是村田。田熊被送到平井医院。我现在已经到这里了。」

「田熊的情况怎么样？」

「他似乎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院方拒绝提供更进一步的答案，并且要求暂时不要去问话，所以应该不是轻伤。」

即使对方是警察，医生如果未经患者同意就说出伤病相关的资讯，基本上也会构成犯罪行为。虽然有些医生即便如此仍旧会回答警方的问题，不过依照一般程序，应该要出示侦查事项询问书，保证免于违反保密义务的责任。

「我会立刻请人送询问书过去。你留在那里继续监视。」

「好的。」

「跟田熊相撞的人也被送到同一间医院吗？」

「是的，对方的名字是水浦律治，二十九岁。他的情况是轻伤，我也掌握了他的地址。」

「好，你优先监视田熊。」

「好的。」

结束通话之后，葛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一来，至少可以避免因为田熊死亡，导致案件无法解决。更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因为车祸死亡。

葛把手机收回口袋，仔细观察两台事故车辆。红绿灯在翻覆的轻型车上方转为黄灯，接着又转为红灯。

葛问：「两辆车是在交会的时候相撞的吧？」

便衣刑警回答：「就像刚刚说的，我们没有看到车祸的瞬间。不过看现场情况，应该是这样没错。这又怎么了吗？」

刑警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名刑警是分局刑警，在这次成立的调查指挥部首度接受葛的指挥。

葛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答：「这是一场两车在红绿灯交叉口交会时发生的车祸……目前还没有任何关键证据，可以用强盗致伤的罪名逮捕田熊。」

刑警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他晚一步理解到葛的想法。

请对方配合约谈有一定的限度。站在强盗致伤事件调查指挥部的立场，还是会希望能够逮捕田熊做调查。光凭有前科这个理由当然无法逮捕他，但是现在发生了车祸———车祸虽然是不应该发生的不幸事件，不过既然发生了，对调查指挥部来说就是好机会。

刑警问：「要用危险驾驶致伤罪来逮捕他吗？」

葛的视线没有从车祸现场移开。

「你看过田熊八年前被逮捕时的纪录吗？」

「看过了。」

「他一开始气焰嚣张，不过在侦讯过程中，气势越来越弱。他并没有足够的才智和胆量，能够巧妙回避警方侦讯。」

如果只是车祸当事人，很难逮捕并拘留田熊，不过要是车祸原因是闯红灯，就有危险驾驶致伤罪的可能性了。危险驾驶致伤是重罪，可以正大光明地申请逮捕令。

因为闯红灯而处以危险驾驶致伤罪，只限于驾驶人明知是红灯却故意不理会的情况。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很难证明这一点，因此即使移送检方，应该也不太可能顺利起诉；不过重要的是，只要能够逮捕田熊，就可以控制他的行动。

也因此，问题聚焦在田熊是否闯红灯这一点。当时是红灯还是绿灯？

葛扫视一下四周。跟踪田熊的应该是两人一组。

「另一个刑警去哪了？」

「他去支援交通课，帮忙封锁道路。要叫他过来吗？」

「嗯，你去叫他吧。」

便衣刑警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同事。不久之后，同样穿着便衣的刑警从交叉口跑过来。

葛吩咐两人：「你们去打听有没有目击车祸的证人。这个时段应该没办法指望会有路人经过，不过便利商店的店员，还有下水道工程的施工人员或许会看到什么。」

两名刑警欲言又止地沉默片刻。交通意外属于交通课的管辖，更何况眼前交通课已经着手事故处理，也开始鉴识工作。如果不理会他们而迳自去打听，事后一定会引起纠纷。不过刑警的迟疑转瞬即逝。他们只需遵从命令办事。如果因此发生摩擦，要去解决的也是上司，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就是葛的工作。

「好的。」

「我们现在就去打听。」

两人回应之后便离去。葛没有目送他们，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调查指挥部的实质指挥官———小田指导官。

小田似乎已经接获田熊发生车祸的报告。时间虽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但他立刻接起电话，没有任何开场白就问：「听说田熊发生车祸了。他没事吗？」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他没有生命危险。」接着葛单刀直入地谈及要点：「我这次联络，是希望能够由我们调查指挥部来调查这起车祸。」

电话另一端的小田显得有些迟疑。

「你要用道路交通法来定他的罪吗？强盗致伤事件的嫌犯还没有确定是田熊。现在就采取这么大胆的手段，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我当然也会命令下属持续追踪其他嫌犯。」

「车祸案件被刑事课的调查指挥部抢走，交通课应该会不高兴吧。」

警察不会为了承办案件增加而高兴，但却更讨厌原本由自己承办的案件被其他部门抢走。

葛面不改色地说：「应该吧。」

电话另一端传来叹气的声音。

「……鉴识工作怎么办？交通鉴识需要专业知识，可是调查指挥部没有交通课的人。」

葛望着在灯光下寻找路面痕迹的制服警察。

「我会接收目前的鉴识工作报告。」

「你的意思是要让交通课去搜集情报，由刑事课来处理案件吗？」

「除此之外，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希望能够请交通课支援鉴识工作。」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静默片刻。

「你是打算动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吗？好吧，我会去跟分局长谈。」

「谢谢，拜托你了。」

「你一定要得到成果才行。」

通话到此结束。

葛抬头仰望夜空。在鉴识、现场勘查和侦讯之前，甚至无法得知哪辆车是从哪个方向驶来的。他已经检视过现场，掌握问题并拟定方针之后下达了指令。除此之外，他在现场已经没有其他事要做，于是他暂且回到警察局。

调查指挥部使用的是辖区分局的会议室。为了节省经费，只有部分的灯是亮的，因此室内有些昏暗。

葛在这里一边等下属访查的结果，一边制作向平井医院询问田熊状况的文件。制作侦查事项询问书必须得到所属长官的核可，不过他在来到藤冈市支援前，已经事先得到盖了印章的几张文件。他制作正副两份文件之后，交给分局刑警，请他送到仍旧在医院监视田熊的村田那里。不久之后，葛就接到电话报告。

「我是村田。我收到通知书了。」

「你问过医生了吗？」

「问过了。我可以念出医生的回答吗？」

葛已经准备好纸笔。

「嗯，你读吧。」

「好的，我询问过平井医院的大岛医生，得知田熊的伤势是胸骨和肋骨骨折，因为并发血胸症状，因此做了紧急切开引流。田熊确定要住院，只是还不知道住院期间会多长。」

胸骨骨折是车祸中没有系安全带常见的后果，通常是胸部撞到方向盘导致的。血胸指胸腔内积血的状态。葛没有学过医学，因此无从判断症状轻重，不过根据他长年的经验，血胸如果不需要做胸腔手术，大概可以猜测情况不是很严重。话说回来，田熊应该还是有几天会无法动弹。

「我知道了。水浦的情况呢？」

「他是右肩关节脱臼，在急救治疗之后，接受交通课的询问，目前已经返家了。」

「他是搭计程车吗？」

「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从医生那里问到答案。」

水浦已经返家，也是在所难免的。原本应该尽快做车祸现场的勘验，但原则上必须要车祸当事人都在场才行。既然田熊住院了，现场勘验就必须等日后再做。

「知道了。本案件由调查指挥部来负责。等到医生许可之后，你就去问田熊车祸的事。」

电话另一端的村田似乎有些迟疑。

「要针对交通事故做调查询问吗？」

村田是集结全县精锐的搜查第一课课员，当然很擅长调查询问———但是他却缺乏处理交通事故的经验。

「你办得到吗？」

葛的问题很快就得到答案。

「我会去做。」

「好，有什么进展就向我报告。天亮之后，我会派人去交接。」

葛结束通话。

分局刑警替他泡咖啡。这名刑警也没有睡，脸色显得很疲惫。葛算是比较会让刑警休息的长官。他认为睡眠不足会导致疏漏，而疏漏意味着侦查失败。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让这名疲惫的刑警去休息。在目前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之下，他必须至少确保一名可以随时出动的刑警。

葛还没喝完马克杯中的咖啡，先前留在合间交叉口的刑警就回来了。时间已经接近清晨五点，两名刑警的脸色都很差。他们在昨晚二十二点接替监视田熊的工作之后，大概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葛十指交扣放在桌上，示意他们做报告。

其中一名刑警说：「首先要来说明车祸的状况。我们在跟踪的时候，田熊正沿着东西向的国道254号线，以时速五十公里左右往西行驶。在距离合间交叉口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因为下水道施工的关系，田熊的车驶离了我们的视野范围，我们的车也被施工号志拦下来。」

葛皱起眉头。刑警没有察觉，继续说：「在这段时间内，田熊驾驶的休旅车和水浦驾驶的轻型车在交会时相撞。水浦的轻型车确定是行驶在南北向的市道上，不过前进方向不明。」

葛说：「关于跟踪车辆被施工号志拦住这一点，我没有接获报告。」

刑警听了显得很惶恐，低头说：「很抱歉。」

跟踪车辆既然被施工号志拦住，那么要是没有发生合间交叉口的车祸，他们大概就会跟丢田熊了。虽然一般来说，只凭一辆车尾随跟踪相当困难，不过这件事可以说是很大的失误。

然而葛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刑警看他没说话，又继续说：「我们检查过事故车辆，发现田熊的休旅车和水浦的轻型车都没有装行车纪录器。」

「……这样啊。」

对葛来说，这是很坏的消息。根据最近的资料，县内车辆安装行车纪录器的比例是四成左右。即使发生车祸的两辆车都没有安装，也不能算是特别倒楣，但葛此刻仍旧很想咒骂自己的运气。

不过再怎么咒骂，没有就是没有，只能透过一般调查来厘清事实。实际上，刑警已经开始访查。

「一名在下水道施工现场担任交通引导员的男子目击了车祸。他的名字是蒲田照夫，五十七岁。我记下了他的地址。根据蒲田的证词，休旅车通过因为施工而单侧双向通行的路段之后，遇到红灯直接闯入合间交叉口之后才踩煞车，结果和从南边进入交叉口的车辆相撞。」

葛仍旧保持沉默。

另一名刑警说：「我也找到了另一名目击者。他是在面向车祸现场交叉口的便利商店工作的店员，名叫古贺久，二十七岁。他当时独自一人在值班，在注意到引擎声之后又听到煞车声，接着听到巨大的声响。他立即从柜台探出身体去看交叉口，发现有汽车相撞。根据他的证词，东西向的号志是红灯，南北向的号志是绿灯。」

葛在手边的纸上画了十字，在纸的上方写了「N」。N意味着北边。接着他在十字交叉点的右下方画了圈圈。

「我记得那家便利商店是在这里，面向北边。」

「是的。」

「从收银台的位置看得到红绿灯吗？」

「是的，就如古贺的陈述，必须探出身体才能看到，不过确实可以看到车祸现场和红绿灯。」

「有监视器吗？」

「包括拍摄停车场的在内，一共有七台监视器。我请他们自愿提供录影资料，不过古贺说他是打工的店员，必须先跟店长商量，没办法自作主张提供。听说店长是从早上六点开始值班。」

「……这样啊。」

葛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蒲田和古贺得到的证词都指出，田熊是闯红灯进入交叉口。这正是他所期待的证词。

葛对站立的两名刑警说：「我晚点会再交代新的任务。你们现在先去休息吧。」

两名刑警走出会议室。葛在昏暗的会议室继续待了一阵子。

早上七点，分局长川村来上班。

川村虽然是调查指挥部的副部长，但现场实际上是由小田指导官指挥，因此川村很少主动参与侦查。这次是因为刑警课的调查指挥部要来处理田熊的车祸，于是川村便去和交通课沟通。葛为了这件事要向他道谢，在小田指导官陪同之下前往分局长室。

两人在分局长室前方遇见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葛察觉到他就是这里的交通课长。交通课长看到葛，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微微点头致意就擦身而过。小田敲了分局长室的门，听到「进来吧」的回应。坐在办公桌后方的川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似乎也没有睡好，眼睛下方浮现黑眼圈。

小田开口说：「我们是来感谢您帮忙协调的。」

川村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问：「怎么样？有办法逮捕他吗？」

「我们得到了目击证词。详情由葛来说明吧。」

在小田的催促之下，葛向川村报告他的下属搜集到的证词。川村边听报告边频频点头。

「没有行车纪录器这一点很遗憾，不过既然有这么多证词，应该没问题吧。」

「我已经命令下属去调阅监视器。车祸时间很明确，所以应该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葛报告完毕，川村便很满意地深深点头。

「我明白了。这一来就可以逮捕田熊了吧。」

「还不行。」葛回答。「必须进一步求证调查。幸亏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应该有很多居民在家。」

川村皱起眉头说：「调阅监视器的确是必要的，另外也还要等鉴识报告出来，不过你说的求证调查是什么意思？除了现场的目击证词之外，还需要什么？」

「即使是另案逮捕，也不能误抓，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那是当然的。可是———」

川村边说边无意义地翻动桌上的文件。接着当他和葛对上眼，便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也知道，在应该逮捕的情况，绝对不能让嫌犯逍遥法外。否则交通课也无法接受。」

「我明白。」

「那就好。继续去调查吧。」

「好的，那我们先告辞了。」

小田和葛离开分局长室，前往会议室。

凌晨四点时空荡荡的会议室此刻坐满了刑警，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除了在平井医院监视田熊的刑警，以及前往便利商店请求主动提供监视器影片的刑警之外，调查指挥部的所有成员都聚集在这里准备开会。

从县警本部派遣的所有刑警，以及被动员到调查指挥部的分局刑警的一半以上，都住宿在警察局内的道场或刑事课。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好看的。或许是为了努力要保持清醒，也有不少人猛喝茶。

一名分局刑警走到葛身旁，把文件交给他。这是昨晚水浦律治接受警方询问的笔录，大概是从交通课那里传来的。葛在会议开始之前，先迅速浏览了文件。

小田宣布侦查会议开始。

首先做报告的，是跟踪田熊以外嫌疑人的结果，以及访查现场周边的访查结果。这方面并没有特别的收获。接着小田告诉大家今天凌晨发生的交通事故，并说明如果田熊闯红灯的嫌疑提升，就准备以危险驾驶致伤罪逮捕他。

在宣布完联络事项之后，小田将会议主导权交给葛。葛把手边的麦克风拉近。

「正如大家刚刚听到的，因为有新的情报进来，所以要在此向各位报告。和田熊相撞的水浦律治在市内的超市『户田屋』工作。交通课只针对车祸询问他，并不清楚他的家庭情况。根据他的陈述，他在昨晚九点左右去朋友家，回程路上发生车祸。从他的呼气检查并没有检测出酒精。水浦宣称当他进入交叉口时，号志是绿灯。我们要对此展开搜证调查。」

会议室内的人议论纷纷，不过葛继续下达指示。

「跟踪其他嫌疑人及访查现场周边的工作会持续，不过在此同时也要改变人员配置，以便逮捕田熊。接下来念到名字的人，要去调查这场车祸。」

葛从访查小组抽出两人，从跟踪小组抽出一人，总共安排四人做车祸调查。接着他又分配两人去调阅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另外也要调查提供证词的交通引导员蒲田照夫，以及便利商店店员古贺久这两人的背景，仔细确认他们有没有理由对田熊做出不利证词。」

调查证人与嫌疑人之间有没有特别关系，算是符合一般的调查程序，不过此刻侦查会议上却弥漫着莫名的困惑气氛。这些刑警也和川村分局长同样不明白，都已经得到关键性的证词，葛到底还要求什么。

不过没有人提出异议。小田环顾会议室，然后下达命令。

「好，开始吧。」

所有刑警都站起来。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变得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葛及指导官等侦查干部。不久之后，其他干部都离开，只剩下葛留在会议室里，重新详读资料与报告。

到了八点半，前往车祸现场附近便利商店的刑警回来了。便利商店的店长应该六点就到店里了。也就是说，这名刑警花了将近两个半小时才拿到录影资料。刑警交出随身碟时替自己辩解。

「因为早上店里的客人很多，所以店长一直无法抽身。」

合间交叉口的便利商店是在主要干道沿途，因此不难想像会有许多司机去那里买早餐。葛没有慰劳、也没有责备下属。刑警继续说：

「今天早上的班，包括进货和收银台都由店长一个人包办。后来店长请太太来帮忙负责收银台，我才总算能够和他谈到话。」

葛忽然看着刑警的脸，问：「店长的太太能够打收银机，那么她也是店员吗？为什么早上的时段只有店长一个人值班？」

「因为他太太怀孕了。我们说可以等他忙完。」

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接下来你们就去做查访工作吧。」

刑警离开会议室之后，葛将随身碟交给分局刑警，指示要拿给负责调查监视器的刑警。这时葛的手机响起，打电话来的是在医院监视田熊的村田。

「喂，我是葛。」

「医生允许我们去询问田熊了。我现在就要开始询问。」

葛想了一下，扫视桌上的资料。他先前等待的资料当中，监视器影像已经送来，但是鉴识工作的报告还没有到，因此他目前手上没有工作。

「我也过去吧。等我一下。」

「……好的。」

葛仿佛能够看到电话另一端的村田不情愿的表情。刑警在询问嫌疑人时，上司如果在场，感觉会很难做事。葛明知这一点，但是在下属要与他人见面时，仍旧喜欢到场。

在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对方的声音、大致掌握这个人的印象之前，葛会对这一切抱持怀疑态度。

平井医院距离警察局只有一百公尺左右。这段距离即使用走的，也不用花多少时间，不过葛还是命令分局刑警开车。他必须预防在遇到突发事件时附近没车的状况。

田熊的病房在住院大楼的四楼。葛和村田会合之后，先到诊疗室听医生说明。

医生是一名年轻男子，不过在面对刑警时，仍旧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说话。

「我会请伤患坐在轮椅上。伤患会感受到强烈疼痛，因此希望你们不要造成他太大的负担。处理时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如果去摇晃的话，有可能会导致出血。」

葛盯着医生的脸。这名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浮肿，脸颊也有些水肿。在警察中也常看到这样的脸———他应该没有充分休息吧。

村田听了医生的话，顺从地点头说：「我们会小心。」

「请你们使用谈话室来询问。我也可以在场吗？」

村田以询问的眼神看着葛，但葛没有做出反应。他认为这个问题不需要他的指示。村田转向医生，以歉疚的口吻说：「很抱歉，希望你能够回避。」

「好的，我知道了。」医生似乎对此没有太大的坚持，很快就退让了。「如果他的状态突然产生变化，请立刻通知我。地点的话，我会请护士替你们带路。」

星期六的医院没有多少人。除了在走廊上快步走动的护士之外，就只有看到年迈的病人。两人跟着护士走在走廊上时，村田压低声音问葛：「要问很广泛的问题吗？」

「先取得车祸的口供吧。」

「好的。」

带路的护士即使听到他们的对话，大概也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村田是在问，要不要针对强盗致伤事件试探田熊的口风，葛则是在指示他，锁定车祸事件展开询问。

「到了，就是这里。」护士停下脚步。

谈话室是一处阳光洒落的开放空间，摆了好几张桌椅，并设有饮料自动贩卖机和饮水机。地板颜色是暖色系的浅橘色和浅褐色市松花纹，纸折的环状装饰从天花板垂挂下来。靠近窗边坐在轮椅上的就是田熊。他托着脸颊，似乎满腹怨气。

村田有些忧虑地转向护士。他对于在毫无阻隔的开放空间讨论侦查的事，直觉地产生警戒。

「可以借用有墙壁的隔间吗？」

护士也显得忧虑。「为了伤患着想，我也认为那样比较好，不过这里没有其他地方了。毕竟也不能使用个人用的病房。」

医院方面似乎事先已经发布通知，避免闲杂人等接近谈话室，因此附近没有探病的人或病患。

葛对村田说：「只好这样了。」

「……好的。」

两人隔着圆角的木纹餐桌坐在田熊对面，村田拿着写字用的板夹询问他。

「你好，我们想要询问车祸的详细状况。首先请告诉我们你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田熊以窥探的眼神看着刑警。

「田熊龙人。」

他报出名字，并回答出生年月日和地址。

相较于八年前逮捕时的资料，田熊显然变老了，看上去似乎也胖了一些，死气沉沉的眼睛则和档案照片一样。这是葛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村田开始询问。

「工作呢？」

「求职中。」

「请说明车祸前的情况。」

田熊的陈述大致如下。

他在凌晨两点半，开着自用的休旅车从住处出发，中途停靠在藤冈市内的便利商店之后进入国道，沿着发生车祸的道路往西。他在凌晨三点左右到达车祸现场，车子时速是五十公里左右。

村田明明受到指示，应该专注于取得车祸口供，但他却问田熊：「你那么晚出门，要去哪里？」

「去钓鱼。」田熊露出嘲讽的笑容。「我要去河边钓鱼，必须很早出发才行。」

「哦？可以钓到什么鱼？」

「红点鲑。我车上不是也放了钓竿吗？」

「钓竿？」

村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想到可以利用确认钓竿为借口，取得搜索车内的同意。然而葛仍旧保持沉默，因此村田认定他的意思是「先别动」。村田把话题拉回车祸。

「所以你在两点半到三点左右，以时速五十公里左右开车在国道上。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田熊扭曲着脸，似乎承受很强烈的疼痛。「施工号志是绿灯，所以我就继续往前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是绿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继续开车，结果一台轻型车突然从左边冲出来。我踩了煞车，可是来不及。我想办法要闪开，把方向盘往右转，结果很不巧，撞上对方之后汽车打滑，撞到电线杆。救护车来了，我就被送到这里。就这样了。」

刑警停下写字的手。

「你说当时的号志是绿灯？」

「是啊。」田熊说完，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瞪大眼睛说：「啊！我知道了，对方是不是说他那边才是绿灯？真是鬼扯！」

「我还不能告诉你对方的陈述。对了，你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自己这边才是绿灯？像是行车纪录器之类的。」

「我才没装那种东西。反正你们一定已经确认过了吧……好痛。」

田熊按着胸口弯下腰。这回他似乎真的很痛。他流着冷汗，气喘吁吁，不过口气仍旧很粗暴。

「你们一定要给我调查清楚！我这边才是绿灯！拿出魄力，好好调查吧！不要只会抓老鼠，偶尔也要做些有用的事！好痛！」

激动的田熊口齿不清地反复痛骂，不过村田还是一边安抚他、一边确认细节，把必要的问题问完。

葛回到分局时，交通课已经送来鉴识报告。这份报告并没有很厚。

他在会议室前方的办公桌阅读报告。这份报告的记述很详实，没有很明显的疏漏，鉴识结果也没有和目前得到的证词互相矛盾的地方。

也就是说，田熊的休旅车当时在限速五十公里的国道往西行驶，水浦的轻型车则在限速四十公里的市道往北行驶。在进入合间交叉口时，田熊的休旅车踩了煞车。从煞车痕迹长度可以推算出行驶速度，不过在这次的车祸中，由于休旅车在煞车途中撞到轻型车，因此痕迹中断，无法推算出正确的数字。另一方面，水浦的轻型车则没有发现煞车痕迹。

田熊的休旅车撞上水浦的轻型车侧面，导致轻型车翻覆，休旅车则接着撞上道路北侧的电线杆。以冲撞后的动作来看，并没有不自然之处。此外，在医院做酒测的结果，田熊的呼气并没有检验出酒精。

从鉴识报告来看，找不到任何能够指控田熊危险驾驶致伤的理由。葛正在沉思，一名分局刑警走过来向他报告。

「便利商店监视器已经调查完毕了。」

「这样啊。」

「只有设置在室外的一台监视器拍到田熊的休旅车。」

刑警把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监视器的解析度很高，可以识别出田熊的休旅车车牌号码，甚至坐在驾驶座的田熊脸孔。在照片中，田熊只用右手握着方向盘。

「这是在凌晨三点十分拍到的。我请交通课帮忙推算休旅车的速度，得到的结果是时速五十公里到五十五公里之间，没有突然加速或减速。」

「红绿灯呢？有没有拍到停止线？」

刑警停顿一下才回答：「没有，两边都没有拍到。」

刑警仿佛觉得监视器没有拍到红绿灯是自己的责任，无力地回答之后，又立刻补充：「不过我发现有可能目击车祸的人。请看这张照片。」

他拿出另一张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在这张照片中，有一台白色汽车正朝向画面右侧行驶。

「这辆车往东行驶的时间，刚好在休旅车从画面消失的七秒钟之后。」

葛拿起这张照片，说：「这名驾驶有可能看到车祸发生。」

「是的，我们根据拍到的车牌号码，查出这辆车的车主。名字是冈本成忠，五十二岁。」

葛听了这项资讯，双眼仍旧盯着照片。

冈本的车如果在合间交叉口往东行驶，就会和跟踪田熊的刑警开的车交会。两车交会，应该是在刑警被施工号志拦下来的时候。如果那两名刑警记得在等待施工号志时，有一辆车从前方驶来，应该就会想到这辆车的驾驶有可能看到车祸。

要一一记住是否和对向来车交会并不简单，尤其是在执行跟踪这种耗费精力的工作时更加困难；不过既然那两名刑警完全没有意识到和冈本的汽车交会，那么在接下来的侦查中，应该就无法派给他们重要的任务了。

葛让分局刑警离开之后，打电话给查访小组的其中一组，要他们前往冈本的住处。

接二连三的报告暂时停止。自从在凌晨三点多接到车祸的第一次报告之后，葛就没有用餐。他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早餐，转眼间就吞入肚子里，然后重新阅读资料。

直接见到田熊之后，葛对以下两件事得到确信：

侵入金井美代子住处、殴打她并夺取现金的强盗致伤案件嫌犯，就是田熊龙人。

葛认为九月三日的强盗致伤事件是偶发事件。嫌犯因为觉得这里好像有钱就闯入住处，因为屋里有人就殴打对方逃跑……虽然是凶恶的犯罪，但却太过草率粗暴，不太像是惯犯所为。根据葛的推想，鉴识工作之所以没有发现到有力证据，不是因为嫌犯准备充分，纯粹只是因为嫌犯运气好。

葛见到田熊并听到他的声音，觉得他的声音很幼稚。葛不曾被分派到处理窃盗案件的部门，不过他也接触过几名偷窃惯犯。他们的声音并不像田熊那样，感觉好像是在对世人闹别扭的小孩。田熊正好符合葛认定的嫌犯形象。

然而在此同时，葛也得到确信：在合间交叉口的车祸当中，田熊并没有闯红灯。田熊并不是能够瞒过葛的骗人高手。至少在田熊的主观认定中，当时的交通号志是绿灯。

但如此一来，就和证词互相矛盾。不论是交通引导员蒲田或便利商店店员古贺，都一致主张田熊那边的号志是红灯。

当然，也有可能实际上是红灯，但田熊却认定是绿灯。这种事并非不可能发生。当事人持续对自己说谎，最终相信谎言是真相，这样的情况也时有所闻。这次是否也是如此呢？

这次的案件中，有两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在深夜三点多发生于郊外的车祸中，很快就得到两件目击情报。目击者蒲田和古贺都在现场附近工作，因此他们会看到车祸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便如此，葛对于短时间内得到证词一事，仍旧无法抛下疑虑。通常要找到目击者，应该会更辛苦才对。他并非想要尝到辛苦的滋味，不过这次未免太顺利了一点。

另一个让葛感到奇妙的地方，则是从证词和陈述中浮现的田熊驾驶的状况———田熊为什么会「那样」驾驶？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葛的思绪。打来的是查访小组的刑警。葛接起电话，听到有些得意的声音。

「班长，我们找到目击者了。」

葛把纸笔拉到手边，回应：「你说吧。」

「这是一名住在现场交叉口附近的男子，从住处的窗户目击到那场车祸。他的姓名是纸川翔佑，二十岁，大学生。凌晨三点左右，他因为听到煞车声和接下来的冲撞声，因此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两辆车相撞。根据他的说法，东西向的交通号志是红灯。目前宫下正在制作详细的笔录。」

东西向的交通号志，就是田熊这一边的交通号志。这个说法和目前为止得到的证词相符。

葛想起今天凌晨抵达现场交叉口时，有一栋屋子的二楼灯光是亮着的。凌晨三点还有人醒着，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实际上葛自己也是在这个时间被叫醒的。不过在做侦查时，有件事必须加以确认。

「纸川在那个时间做什么？」

「他说他在电脑上玩游戏。游戏名称是《Belong to Us》，据说是跟朋友一起在玩。」

身为警察必须具备广泛的知识，任何杂学都有可能在工作中派上用场。以社会一般大众的水准来看，葛也算博学多闻，但即便如此，他仍不曾听过刑警此刻提到的这款游戏。他一边记下来一边问：

「你知道纸川使用的帐号名称吗？」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了，呃……」

手机中传来翻记事本的声音。

「是『owl-base』。」

葛确认了几次拼法，记下这个游戏帐号。

「纸川和线上的朋友似乎在玩相当困难的游戏。他说他必须集中注意力，可是却因为那场车祸而搞砸了。」

「他说他搞砸了？」

「是的……啊，不对。正确地说，他是说他输了。」

「这样啊。你去调查纸川证词的正确性。」

「好的。」

葛挂断电话之后，立刻找来另一名刑警。近年来，在网络上出现犯罪线索或计划的案例有逐年增加的趋势。坚持刑警要用双脚实地调查、回避网络的时代早已结束，但仍旧并非所有刑警都熟悉资讯社会。葛打电话找来的，就是在葛班当中最擅长网络侦查的刑警。

「喂，我是榊野。」

「目前情况怎么样？」

「我们正在强盗事件被害人住处周边做访查。」

「车祸现场附近找到了目击者。那名目击者说他当时正在玩线上游戏，听到煞车声和冲撞声之后往外看。他玩的游戏叫做《Belong to Us》，你知道这个游戏吗？」

「我知道。」

「我们必须调查目击者在事件发生时的行动。你先回来追踪网络上留下的痕迹吧。」

「……好的。」

葛挂断电话。在这个瞬间，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与晕眩袭来。在事件解决之前，调查指挥部的刑警都无法得到完整的休息。葛当然也不例外。他请分局刑警替他泡一杯很浓的绿茶。

下午四点召开侦查会议。川村分局长并没有参加所有调查指挥部的侦查会议，不过这次的会议他也有出席，坐在小田指导官的旁边。

会议中，首先针对田熊以外的嫌疑人做报告。强盗致伤事件的三名嫌疑人当中，有一人已经确认有不在场证明———这名嫌疑人在案发当天，为了和已婚女性幽会，前往神奈川县的七泽温泉。这一来，主要嫌疑人的人数就缩小到两人。

会议后半段的报告内容，则是针对合间交叉口车祸的目击者及他们的证词内容。首先分发的是便利商店店员古贺的资料。负责调查他的刑警从座位站起来。

「古贺久有伤害罪的前科。二十三岁时，他在东京新宿和几名醉汉发生冲突，在甩开对方的时候，害对方倒地并导致锁骨骨折的重伤，因此遭到逮捕。经起诉之后，他被判处拘役两年六个月，缓刑四年。」

在场的刑警纷纷露出些许兴奋的神色，但葛仍紧闭双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事件发生后，他被当时任职的食品加工公司解雇，后来辗转换工作，两年前开始上平井南高中的定时制课程，兼顾打工和学业。目前在便利商店的打工是他的亲戚介绍的，不过店长铃木泰辅知道古贺的前科，并没有隐藏对他的不信任。铃木公开宣称，因为是恩人介绍，再加上人手不足，才会勉强雇用古贺。目前还没有发现古贺久和田熊龙人、水浦律治的关系。以上是我的报告。」

葛询问准备结束报告的刑警：「你知道昨天古贺的值班时间吗？」

刑警翻开记事本，有些尴尬地回答：「是的，我问过了。古贺昨天的值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接着又从晚上十点值班到早上六点。」

会议室内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葛记了笔记。

「知道了。下一位。」

第二名刑警站起来，开始报告。

「工地交通引导员蒲田照夫在藤冈市内经营一家名叫『蒲田商店』的杂货店，以贩售五金为主。根据他的配偶蒲田幸代的说法，因为交易对象倒闭，导致他们资金周转不灵，这个月底如果没有存入二十七万圆，支票就会跳票。蒲田一边到处筹钱，一边在晚上兼职当交通引导员，想要弥补不足的部分。」

刑警翻到资料的下一页。

「关于蒲田的工作表现，评价并不是很好。前天早上五点左右，施工号志明明是红灯，却有车辆进入单侧双向通行路段，差点导致两车相撞。根据证词，蒲田当时并没有提醒车辆注意，因此现场监工想要找人替换蒲田。蒲田昨天从晚上十一点就进入工地。目前还不清楚他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的关系。」

刑警确认葛没有其他问题，便再度坐下。

第三位刑警似乎来不及影印资料，站起来之后才开始发资料。这份资料上印着拍到白色车辆的监视器影像。刑警等到所有人都拿到资料，才开始报告。

「呃，附近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一台白色Prius，在车祸发生的几秒之后就驶过现场。我们根据车牌号码找到车主，询问关于车祸的事，得到关于车祸前后状况的目击证词。车主是冈本成忠，五十二岁，职业是医生，在藤冈中央医院的急救科工作。他从九月三日早上九点开始上班，当天晚上在医院值宿，天亮之后的九月四日也继续工作，直到今天五日凌晨两点半才下班。因为保密义务的关系，他没有说明详情，不过大概是连续来了很多严重的患者。今天早上七点，他必须再去轮班，不过为了交接，六点半就去上班了。」

会议室中响起哀叹的声音。两点半下班，六点半上班———冈本的工作模式和刑警们有相通之处。

「以下是冈本的证词：『凌晨三点多，我为了回家，往东行驶在国道上，在合间交叉口遇到绿灯，所以继续直行。过了交叉口大约一百公尺，施工号志是红灯，于是就停下车，听到一阵煞车声，紧接着是冲撞声。我检视后照镜，看到在合间交叉口有车辆相撞。当时的号志是红灯。』」

车祸发生的当下，停在合间交叉口以东的冈本看到的号志，应该是东西向的号志。也就是说，冈本的证词再度指出是田熊闯红灯。

「冈本任职的藤冈中央医院，就是强盗致伤事件被害人金井美代子被送去的医院，不过我们并没有发现金井和冈本有特别的关系。冈本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目前也没有找到任何关联。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川村有些惊讶地问：「这么说，冈本明明看到附近发生车祸，却没有去救援吗？」

「看来应该是这样。他说他原本考虑要不要去救援，但是看到经过的车辆有人下车救援，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川村发出不满的声音。川村过去主要在生活安全部工作，因此除了检举犯罪和防止事故发生之外，也很重视将受害降到最低。他是考虑到有可能因为冈本没有救援，使得这起车祸发展为死亡车祸。不过医生在工作时间以外没有主动救援伤者，并不算是犯罪。考虑到先前报告里冈本工作的繁重程度，甚至也很难指责他在道义上有问题。最后川村只是咕哝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葛问：「冈本的车上有没有行车纪录器？」

他虽然这么问，不过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如果有装的话，应该会在报告中首先提到。果不其然，刑警回答：「有装是有装，不过只有拍摄前方。车祸是发生在冈本的车子后方，所以没有拍到。」

就这样，关于冈本的报告大致结束了。

下一位刑警拿着资料站起来。

「现场附近的民宅中，有人目击那起车祸。目击者是一名二十岁的大学生，名叫纸川翔佑。」

刑警的报告和葛先前在电话中听到的内容一样———目击者在玩游戏时听到车祸的声音，往窗外看，看到田熊这边的交通号志是红灯。在报告完目击证词之后，刑警接着针对纸川做说明。

「纸川是群马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不过根据他母亲的说法，他从今年开始就几乎没有去上学，一直在家里玩电脑游戏。他也不是一直窝在房间里，常常会去便利商店等，不过他的起床时间很不规律，有时会在早上六点就起床，有时却一直睡到傍晚，所以即使凌晨三点在玩游戏也没什么奇怪的。目前没有发现他和田熊、水浦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一般访查的报告之后，接着由负责侦查网络的榊野报告。

「纸川翔佑在『Belong to Us』这个线上游戏中，以『owl-base』的帐号名称活动。『Belong to Us』是美国制的游戏，每一名玩家都各自经营城市国家，并且和其他玩家合作或彼此打仗。纸川在这个游戏中是联盟长，也就是由多个玩家组成的联盟代表。」

会议室里的刑警大多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跟不上这段话的内容。榊野不理会他们，继续向葛一人报告。

「纸川率领的联盟『第五纵队』昨天和另一个联盟展开大规模战斗，结果败给对方。『第五纵队』成员使用的留言板当中，有几笔留言都在抱怨战斗到一半时，纸川突然停止指挥，导致成员错过攻击时机而战败。对于这一点，纸川说明因为住家附近发生重大车祸，为了确认安全而延误了指挥。」

刑警说完之后，葛询问：「这场败战是发生在几点左右？」

「凌晨三点十五分左右。」

车祸发生在凌晨三点十分。纸川宣称他去确认安全的证词，在时间上并没有矛盾之处。葛一边记笔记，一边继续发问：

「你说『第五纵队』是由多个玩家组成的， 知道确切的人数吗？」

「其中似乎也有幽灵成员，所以不是很明确。网站上是宣称有一百人。」榊野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说：「成员来自许多国家，可以看到美国、巴西、新加坡、波兰、印度等国籍的成员。纸川为了准备昨晚的『战争』，过去两天都在对成员下达详细的指令。」

「下达指令？」葛皱起眉头。「要怎么对横跨这么多国家的成员下达指令？」

「光凭线上的侦查还很难做出结论，不过从留言板的留言来判断，应该主要是利用即时聊天室。使用的语言是英文。」

葛只说「我知道了」。会议步入尾声。

天色渐黑时，在会议室指挥侦查的葛的手机响起。打来的是群马县警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课的课长，新户部四郎。

因为职位的关系，新户部会从侦查指导官那里获得所有葛的侦查内容报告。新户部在名义上是调查指挥部的副本部长，不过因为同一时期在伊势崎市发生了杀人事件，因此他专注于指挥该案的侦查，没有进入藤冈市的现场。

新户部要对葛下达指示时，照理来说应该会透过指导官。新户部直接打电话给葛，可以说是特例。

新户部的声音显得不太高兴。话说回来，新户部和葛说话时总是如此。他并不喜欢葛。

升到课长职位的新户部希望下属对自己忠诚。换句话说，新户部喜欢在自己周围的都是唯唯诺诺的人。相较于诚挚的建言，他更喜欢露骨的阿谀奉承。这是因为他相信，在警察这种阶级分明的组织里，上级如果说乌鸦是白色的，下属应该乖乖表示同意，这样才符合正确的组织风气。

然而新户部虽然这么想，实际上底下却几乎没有一个刑警在意他的脸色。这是因为他在比较拍马屁的刑警和能干的刑警之后，总是选择把后者拉进搜查第一课。他虽然期待至少有一个既顺从又能干的刑警，不过到头来组成的却是讲求实力而不太按照他的意思行动的团队。也因此，新户部在面对下属时，心情总是很差。

新户部问：「你为什么不逮捕田熊？」

葛立即回答：「因为目前的调查还不够彻底。」

「我听说已经搜集到目击者证词了。总共有几件？」

「有四件。」

手机另一端的新户部沉默片刻。他自己也是凭实力升官的警察，因此在听到深夜三点的车祸有四件目击者证词时，并不会为了好运而高兴。

「太多了一点。目击者是什么样的人？」

「有下水道工程的交通引导员、面向车祸现场的便利商店店员、回家途中的医生，还有正在玩游戏的大学生。」

「哦……」

新户部继续说下去，不过从他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的确很少见，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如果说这四名证人有理由必须一起说谎，那又另当别论。你不逮捕田熊的理由就只有这样吗？」

「不是。」

葛在侦查中得到的一条情报，造成了些许的矛盾。虽然说相较于强盗致伤的重罪，这只是很小的问题，但却无可动摇地存在。

「田熊当时以时速五十公里在开车。」

「现场的时速限制是多少？」

「五十公里。」

手机里传来新户部沉吟的声音。

「……这样啊。」

跟踪田熊的刑警说过，由于那条路是直线道路，前后又没有其他车辆，因此在跟踪时必须拉开较长的距离。也就是说，田熊并不是因为前方有其他车辆阻挡才开得较慢，而是凭自己的意愿遵守速限。

田熊并不是平常就遵守交通规则的驾驶。他在出狱之后，已经有两次超速被抓到的纪录。为什么只有在今天凌晨，他却刻意选择安全驾驶？

「田熊或许是在提防警察。他大概是不想因为交通违规被警察拦下来，所以才遵守车速限制吧。」

葛因为这么想，因此不认为田熊闯了红灯。

「这就是你迟迟不去逮捕他的理由吗？的确有道理，不过那些证词又怎么说？」

「那些证词不可靠。」

「为什么？四个人同时撒谎，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

这正是葛今天一直在想的问题。交通引导员蒲田和便利商店店员古贺，有什么理由要同时做出对田熊不利的证词？冈本医生和大学生纸川也做出同样内容的证词，又是为什么？

葛相信这里一定遗漏了什么，但是如果没办法调查出那是什么，就必须把证词当成真相来处理。他不能假装没看见刑警找到的目击者及证词。如果陈述犯罪事实、指出嫌犯的证词必须当成真相处理，身为警察的他就必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葛非常确定，如果以危险驾驶致伤罪逮捕田熊，就会构成误捕。

新户部的声音似乎在对葛的困境幸灾乐祸。

「真是讽刺。也就是说，你的调查是为了避免逮捕田熊。如果调查成功，不用去逮捕他，那么你等于是浪费了调查指挥部的时间和人力。你该不会忘了，调查指挥部的目的是要解决强盗致伤事件。我送搜查第一课的人过去，不是为了调查车祸……我给你半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没办法质疑证词的可信度，就去申请逮捕令吧。」

新户部说完，不等葛回答就结束通话。

新户部给予的半天时间，比葛原本估计的还要长。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即使被命令要立刻逮捕田熊，他也很难违抗。

会议室有许多刑警出入，也有电话打来。假日的傍晚，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但听似被抓来的醉汉咆哮声却响彻警察局。葛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资料。

新户部说得没错。交通引导员、便利商店店员、大学生、医生，这四人之间应该有看不见的连结。那是什么？

葛首先将问题分成两个情况。一个是四人的证词是真话的情况，另一个则是他们说谎的情况。葛几乎已经不考虑前者的可能性，不过如果是前者的情况，那就不用多作考虑，没有任何问题存在。只要根据善意的四人证词逮捕田熊，车祸的调查就可以结束了。也因此，葛现在只去思考后者的情况。

四人的证词使田熊的立场变得不利。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四人对田熊抱持恶意、想要透过伪证陷害他的可能性，但目前没有发现这四人与田熊的关联。而且葛想到，假设四人各自都有与田熊之间未发现的关系，也很难想像会发展成现在的情况。如果目击者是基于各自的理由，为了陷害田熊而撒谎，那么谎言内容应该会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的证词内容却大致吻合。

同样的事也可以反过来说。四人的证词对水浦有利，但也很难想像这些目击者都想要替他掩护。

也就是说，这四名目击者的关联并不是「和田熊或水浦有关系」。他们和田熊、水浦都没有关系，却做了伪证。然而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四人作伪证的动机或许相同，或许互异，但不论如何，应该会有理由才对。

葛整理四人的证词。严格来说，交通引导员蒲田看到的场景和另外三人不同。蒲田看到田熊的休旅车「在红灯时进入合间交叉口，然后踩了煞车，却还是和从南边进入交叉口的车辆相撞」。其他三人是在察觉到煞车声和冲撞声之后，才去看交叉口。证词中宣称看到冲撞瞬间的，只有蒲田。这一点是否重要？

「……不。」

葛喃喃地说。如果是在法庭上辩论，那么目击到的是车祸瞬间或下一秒钟，意义会完全不同；不过在现阶段考虑是否要逮捕田熊时，两者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事件发生的顺序或许隐藏着什么。

葛把附近的一张纸拉到面前，按照时间顺序写下今天黎明时发生的事件。

① 田熊离开住处。刑警开始跟踪。

② 田熊经过合间交叉口东侧一百公尺左右的施工号志，当时号志是绿灯。

③ 跟踪田熊的刑警遇到红灯的施工号志而停车。

④ 田熊的车往西行驶，被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

⑤ 冈本的车往东行驶，被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拍到。

⑥ 冈本遇到红灯的施工号志而停车。

⑦ 田熊和水浦在合间交叉口相撞。蒲田目击车祸发生。

⑧ 古贺、纸川、冈本目击车祸现场。

⑨ 施工号志转为绿灯，跟踪田熊的刑警往前行驶，看到车祸。

⑩ 跟踪的刑警在现场确保安全、施行救援及通报。

⑪ 救护车与交通课到达现场（前后不明）。田熊、水浦被送到医院。

⑫ 葛到达现场，指示警察在周边做访查。

⑬ 取得蒲田与古贺的目击证词。

葛看着写下来的时间表，发现从事件发生到取得证词，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张表上，从⑦到⑫之间都没有做访查。事件发生在凌晨三点十分，葛到达现场的时间则是三点二十八分。

搜集目击证词通常并不容易。如果是发生在深夜三点的车祸，难度就更高了。然而在这次车祸中，却很快就搜集到四件目击者证词。这个奇妙的情况一直吸引他的注意，但是在这个不自然的情况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重大的异常之处。

一般来说，不同目击者的证词很少会一致。在过去的事件中，葛曾经询问三名目击者，留在现场桌上的是什么东西，结果他们的答案相当分歧。其中一人说是蓝色盒子和铅笔，另一人说是绿色盒子和钢笔，第三人则说是蓝绿两色的盒子及吹箭。不过这已经算是目击者证词相对近似的例子了。

人类的观察力和记忆力是不可靠的，有时错误，有时正确。如果两名目击者的证词一致，葛不会产生疑问。如果有三人说法相同，他会稍微起疑。如果有四人做出完全相同的证词，那么他就无法轻信证词的内容。

证词不自然地一致时，可能的理由有两个———要不是目击者在串供，就是各自说出听来的传言。

在调查受到社会瞩目的重大事件时，搜集到的证词几乎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有许多人会把在电视、报纸或网络上看到的报导当成自己亲眼看到的内容说出来。时间经过越久，这样的人就会越多，不过这并不代表在事件还没被报导、时间也没有过很久时，就不会产生道听途说的情况。这次会不会是在车祸发生到开始访查的不到二十分钟内，发生了这样的现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资讯的污染源头是哪里？换句话说，传言是从哪里产生的？

葛呼唤附近的一名刑警。

「你去检查一下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刑警诧异地问：「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不是拍外面的监视器，是里面的。我想要知道从车祸发生到古贺值班结束这段时间，所有进入店内的客人。把拍到客人的画面全部印出来。动作要快，并且要确实。」

「好的，我马上去做。」

刑警小跑步地离开会议室。葛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发现已经天黑了。

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当作不算午餐也不算晚餐的一餐之后，以维他命锭补充不足的营养。接着他联络直接见过目击者的刑警，要他们回到局里。获取关系人的大头照是侦查的基本条件，不过警方搜集的范围不包括车祸目击者的照片。知道目击者长相的，就只有做访查的刑警而已。

下达指示并找齐人手之后，时间就空出来了。被指示待命的几名刑警和葛只能默默等候资料送达。

没有人开口说话。葛和下属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轻松聊天，而且他们也累到连开些无聊玩笑来转换心情的力气都没有。

葛默默地重新阅读资料。强盗致伤事件的资料、被认为嫌疑重大的嫌疑人资料、今天凌晨发生的车祸资料……他仔细重读这些已经看过每一个细节的资料，并不是因为相信能够得到新的发现，纯粹只是为了避免失去注意力。

葛在凌晨三点左右接获车祸通知醒来，不过事实上，他昨晚工作告一段落、进入休息室时，就已经凌晨一点半了。这三天以来，他总共只睡了四小时左右。在这次的侦查中，葛把自己与其他人都逼到极限边缘。

这起强盗致伤事件的被害人———金井美代子———虽然继承了豪宅，但生活却相当俭朴。她的家里似乎没有放置多少现金。也就是说，嫌犯在这次强盗事件中，几乎没有获得任何金钱，因此很有可能会再度犯案。葛之所以一反常态拼命办案，就是为了要避免这种事发生。「下一次」有可能会变成杀人事件。

然而刑警也是人，再勉强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此刻放松注意力，一定会睡着吧。葛以咖啡因提振快要麻痹的大脑，等候监视器的调查结果。

监视器应该拍到了蒲田、冈本、纸川的身影。蒲田在便利商店附近的施工现场彻夜工作，冈本在通勤途中会经过便利商店附近，纸川则住在附近。「休旅车闯红灯进入交叉口发生车祸」的说法，一定就是从那家便利商店扩散的。

但是为什么？葛也常常到便利商店买东西，但是从来没有和店员闲聊过。为什么会在便利商店聊起车祸的情况？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自己在便利商店听来的传言当作目击证词，告诉刑警？

葛感受到强烈的睡意袭来。他用力揉了揉眉头，努力要驱走睡意。就在这个时刻，他发觉到自己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原来如此……」

正当葛如此喃喃自语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被他派去调阅监视器的刑警拿了几张印出来的照片进来。

「班长，我做完了。」

刑警说完，把印出来的照片排列在桌上。葛用手势召唤待命中的刑警，一起来检视这些照片。

一名刑警指着有些驼背、头发斑白的男子。

「这是冈本。」

另一名刑警指着瘦巴巴的年轻男子。

「这是纸川。绝对不会错。」

葛并不知道蒲田的长相，但他立刻从照片中猜出哪位客人是蒲田———蒲田身上穿着附反光条的制服。见过蒲田的刑警还是很慎重地检视图片。

「这个角度不太容易辨识……不过看起来很像蒲田。」

葛点头，然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晚上八点前，还不算是深夜。

「好，立刻再去找这些目击者。」

在场的刑警脸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中一人问他：「找他们之后要问什么？」

「问他们实际看到什么、没有看到什么。我会一起去蒲田那边问话。」

二十分钟后，葛已经来到藤冈市区的杂货店「蒲田商店」。在入夜后变得寂静的商店街一角，蒲田的店也已经拉下铁卷门。店内后方及二楼是住处，葛在一楼起居室面对蒲田。应该是蒲田妻子的女人面色苍白，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态度上了二楼。这样对葛来说也比较方便。

以五十七岁的年龄来看，蒲田的外表显得相当苍老。警察受过观察脸孔推测年龄的训练，但是葛猜想，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大概不会估计蒲田的年纪小于六十岁吧。

蒲田回避葛与刑警的视线，无力地说：「对不起……没办法替两位泡茶。」

刑警很流利地说：「没关系，请别客气。很抱歉突然打扰。我们这次来，是想要再问一些关于你上次目击到那起车祸的事。」

蒲田以求救般的眼神注视墙上的时钟。

「我从十点开始要去上交通引导员的班……不太方便谈太久……」

「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可以了。」

「就算问我车祸的事，我的回答也还是跟今天早上一样。我当时在当交通引导员，然后……那台休旅车进入交叉口。」

「当时是红灯还是绿灯？」

「是红灯。」蒲田低着头，勉强挤出回应。

刑警看了葛一眼。葛不知道蒲田今天凌晨是如何说出目击证词的，不过从他现在的说话方式来看，再怎么迟钝的刑警也会看穿蒲田是在撒谎。

葛问：「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是便利商店店员还是你？」

蒲田红着脸，视线游移不定。他明明没有流汗却摸着脸，嘴里仍旧不死心地说：「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

「是啊，我希望你能够说出自己看到的情况。蒲田先生，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很清楚地亲眼看到……」

葛以足以震慑干练刑警的锐利眼光注视蒲田。

「不对，你没有看到。」

「我当时人在现场。」

「是的，而且你当时在打瞌睡。」

在市内的其他地方，另外三名目击者此刻应该也听到了同样的话。

蒲田为了避免支票跳票，白天忙着经营店铺及筹钱，晚上则兼差去当交通引导员。他的体力当然不可能维持下去，因此他担任引导员的工作表现评价很差。下一次失败，他大概就会被汰换。要是发生那种事，就无法保证能够找到下一份工作。凌晨三点，蒲田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古贺背负着前科，不得不辗转换工作。他透过亲戚介绍在便利商店打工，为了翻转人生而去上定时制的高中，然而知道他有前科的便利商店店长随时在找机会要开除他。古贺从昨天到今天的值班时间，严苛到就连刑警听了都感到讶异。凌晨三点，古贺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纸川在线上游戏中是一个团队的领袖。他负责指挥其他玩家，以求在游戏中的「战争」获胜。根据报告，他是在即时聊天室下达指令。由于团队成员分布于世界各地，而这世界又存在着时差，因此他必须不分日夜持续下达指令。于是在关键的战役中，他已经丧失了专注力。凌晨三点，纸川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冈本是急救科的医生，每天的工作繁重到可怕的地步。在事关人命、需要极度专注的长时间工作之后，冈本总算得以下班返家。他在施工号志前停下车，在红灯转为绿灯的短暂时间里，有片刻失去意识，也是在所难免的。然而开车打瞌睡是严重的交通违规。凌晨三点，冈本筋疲力尽，输给了睡意———而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也因此，他们撒了谎。为了宣称自己是清醒的，没有睡着，他们立刻接受「当时的交通号志是红灯」的说法。

蒲田垂下头。

「……对、对不起。我是一时起了邪念。车祸发生之后，我立刻想到这下糟了。如果我说因为打瞌睡什么都没看到，一定会被炒鱿鱼。我想到便利商店的店员也许看到了什么，于是就跑进便利商店，希望能打听到当时的情况，可是店员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反过来问我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又不能说我没看到……于是就不小心说出当时是红灯。这不是店员的错，是我最早说的。」

古贺听信蒲田随口说出的情报，自己也对刑警说出听来的消息。纸川和冈本或许也是为了主张自己看到车祸，才会到便利商店询问古贺车祸的情况。或者也可能是古贺为了隐瞒自己在工作中打瞌睡的事实，刻意对顾客谈起车祸的话题。

蒲田掉下眼泪。「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刑警先生，这样算是犯罪吗？」

如果把接受警察询问时撒谎的人全部问罪，有再多的监狱都不够关。葛刻意用冷峻的口吻回答：「这一点要取决于你。请你告诉我，当时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你问我当时看到什么……」蒲田显得很惶恐，含糊其词，接着盯着半空中回答：「我当时靠在工程告示牌上，有一瞬间应该是睡着了。我听到很大的声音醒来，发现交叉口发生车祸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十秒、二十秒，甚至可能是三十秒左右。我看到汽车翻覆，休旅车撞到电线杆，还有从休旅车爬出来的驾驶在侧沟旁边倒下。」

「……你看到休旅车的驾驶从车里爬出来，在侧沟旁边倒下吗？」

蒲田听到葛的语气似乎感到畏缩，再度低下头，但不久之后他就抬起头，明确地点头说：「是的，我的确看到了。」

葛命令一旁的刑警。

「派人去合间交叉口的侧沟打捞。立刻就去———田熊一定丢弃了某样东西在那里。」

一小时之后，警方在侧沟下游发现金属制的奖杯。从奖杯上的铭文得知，这是二十二年前市政府举办的美术展中，金井美代子获得优秀奖的奖品。次日早晨，从奖杯台座检测出血液。另外，奖杯虽然经过流水冲刷，上面仍检测出田熊的指纹。

调查指挥部在九月七日上午九点三分，以强盗致伤的嫌疑逮捕田熊。

合间交叉口的车祸因为没有目击者，导致调查工作遇到瓶颈，不过在警方努力不懈的盘问之下，水浦律治总算承认，他是因为使用手机分心，闯红灯进入交叉口。由于举证困难，最后水浦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只被记了六点的违规点数并处以罚款。

县警搜查第一课的新户部课长接下来有一阵子心情都很差。他对于葛从调查车祸到逮捕强盗致伤案件嫌犯的侦查手法感到不满。不过新户部的心情总是很差，因此即使是葛，也没有发觉到他的心情比平常更差。

金井美代子在九月八日恢复意识，后续的恢复状况良好，并主动接受警方的询问。

第一卷 救命之恩

根据录音纪录，最早的报案者在打一一○报案时，曾经这么问。

「那个……我有可能看错，搞不好真的是看错了。如果弄错的话，会被逮捕吗？」

报案者感到慌乱或惶恐不安，是很正常的事。通讯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员以温和的口吻安抚对方，试图问出发生了什么事。报案者仍旧感到迟疑，最后总算说出口。

「我看到有很像手臂的东西掉在地上。那个……看起来很像人类的手臂。」

报案时间是七月十二日上午十一点二分。这天是很适合露营和健行的晴朗日子。

报案地点是在群马县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中途。由于离最邻近的分局也有一段距离，因此当地警察在接到派遣指令之后，花了五十一分钟才到达现场。报案者服部央（二十八岁）已经前往距离发现地点五百公尺左右的露营区（榛名宿营地），因此警察先去找他，请他带路到现场。

「黄菅回廊」是架设在湿地上的环状木道，全长大约五公里。这里是夏季著名的赏花景点，这段时期会有许多家庭旅客来访。服部带警察到距离步道起点十分钟路程的地方。除了服部以外，也有其他几名游客发现「很像人类手臂的东西」，木道上聚集了一群人。他们看到警察抵达，纷纷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人指着草丛说「在那里」。

发现遗体的通报每年都会有几件，其中大部分都是洋娃娃或野生动物的尸体遭到误认。不过在这次的事件中，到场的警察立即要求支援。

隐藏在盛夏绿色芦苇丛中的物体虽然已经腐烂，但仍旧可以辨识出是人类的上臂。

通报发现遗体之后过了一个半小时，县警本部在高崎箕轮分局（管辖区域包含榛名山麓）设立特别调查指挥部，并派遣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班前往当地。

现场发现的上臂是右手臂，原本被包裹在报纸（《上野新闻》六月三十日的早报）中，但是被野生动物啃咬而露出来，因此被人发现。遗体立刻被送到前桥大学医学部。到了次日，法医学研究室的桐乃教授将调查结果传给特别调查指挥部。根据这份内容，从腐败程度来看，手臂被切断之后应该已经过了一星期左右。由于腐败程度严重，再加上被野生动物啃咬，以至于无法确认伤口的生前反应，因此无从判断手臂是在生前还是死后被切断。

被发现的部位是肱骨，对特别调查指挥部来说是值得庆幸的。一般来说，从骨头可以得知年龄和血型，不过从几个具有明显特征的部位，则能够取得更多资讯。以肱骨来说，已经发展出一套推测此人身高、性别的方法。这只手臂的主人据推测为身高一七五公分左右、四十岁到六十岁的男性，血型是B型。

葛考虑到手臂主人有可能还活着，便联系县内所有医院，询问最近有没有失去右臂的人就诊。他命令调查失踪人口报案，检查有没有与推测特征相符的失踪人士，另一方面也向各分局请求支援，准备从次日早晨开始在山中搜寻。

傍晚的新闻节目报导了这起事件。在群马县知名景点发现腐坏的人体部位，勾起了大众对于猎奇案件的关注，网络上随即涌现大量毫无根据的臆测。

到了晚上，警方已经得到几项成果。根据来自县内医院的报告，最近并没有失去手臂的伤患。符合身高一七五公分这项条件的失踪者有很多，也整理出了名单。

二十点多，桐乃教授打电话给葛。

「肱骨末端发现金属造成的擦痕。」

葛在分局的会议室里，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记笔记。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那根骨头摩擦金属吗？」

「有可能。不过更直接的解释，应该是用金属摩擦骨头……说穿了，大概就是锯子吧。」

包括葛在内，特别调查指挥部对于发现右上臂一事，还没有断定是犯罪事件。现场虽然是设有步道的观光区，但毕竟不是都会地区。游客因为发生意外或生病死亡，尸体被野生动物啃咬，只有右臂被搬运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这样的可能性也无法完全排除。不过在发现擦痕之后，情况就改变了。

葛向小田指导官报告，这很有可能是一起犯罪案件。

次日，榛名山麓的露营区聚集了超过一百名警察，以及人数旗鼓相当的媒体记者。

先前发现的右上臂是被人为切断的消息，原本预定在上午十点开始的记者会中公布，但此刻现场却已经聚集这么多的记者。葛心想，大概是因为消息走漏了。在不妨碍侦查的条件下适度泄漏消息、与记者建立良好关系，也是警察高层扮演的角色之一。

为了搜索山区，群马县警的警犬全都加入阵容。季节是盛夏。在搜索行动开始的八点，阳光已经相当强烈。在广大的榛名山麓，只有一百名左右的人力实在是太少了，手拿警棍的警察个个都面无表情。搜山的目的是寻找可以辨别右上臂主人身份的物品，以及找到身体其他部位。

葛对于搜山的成果并不乐观，但同时也不特别悲观。切断手臂的凶手不太可能只将右上臂丢弃在这处榛名山麓，然后将其他部位拿到另一个地方。如果凶手真的如此谨慎，就不会把上臂丢在容易从步道发现的地方。而且山是如此宏大，给人很可靠的感觉，足以轻易藏匿人类的尸体。

没错，应该可以找到尸体……但是，为什么？不论是谁下的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断？如果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即使找到所有部位、锁定嫌疑人，大概也看不到这起事件的真相。葛有预感，到头来一切都会归结到这个「为什么」。

在开始搜山时，通常并不需要训示，只要现场指导官宣布开始就行了；然而在这次搜山行动开始之前，却由身为特别调查指挥部副部长的高崎箕轮分局长宣布注意事项。分局长提醒大家，包括「黄菅回廊」的榛名山一带被指定为县立公园，虽然不会禁止警察进入，但必须小心避免造成动植物不必要的伤害，并命令搜山的警察要彻底搜索，并且不能破坏任何东西。接着小田指导官宣布开始，所有警察便开始往湿地前进，报社和杂志社的摄影记者也纷纷按下快门。葛在警车中等待联络。

最初的报告在短短十五分钟后就进来了，通知发现了看似人类小腿的部位。小田指导官立刻派遣鉴识人员到现场。留在葛的身边负责联络的刑警交叉手臂，说：「看样子应该会出来。」

正如刑警所说的，光是上午就有四件发现报告。找到的部位都是下肢，大腿和小腿被割开，小腿上保留了脚———亦即脚踝以下。

到了下午，发现了躯干部位，头部和四肢从连结处被切开。由于躯干包含柔软的内脏和臀部，因此被啃咬得格外严重。不久之后找到右前臂，上面也保留了手掌，不过腐败得很厉害，无法辨识指纹。

夏季漫长的白天也逐渐步入黄昏。正当葛以为今天的搜索成果到此为止，就接到无线电报告找到最重要的部位。从对讲机传来的警察声音掺杂着疲倦与兴奋。

「找到头部了。」

小田单刀直入地问：「可以辨识长相吗？」

「不行，脸部被啃得很严重。」

「牙齿呢？」

「牙齿还留着，看起来没有被处理过。」

这些牙齿成为辨识死者身份的关键。警方立刻制作记载牙齿型态的牙齿图表，询问全县的牙科医生，比对治疗痕迹之后，于次日上午识别出遗体身份。

死者是野末晴义（五十八岁）。他的儿子野末胜（二十九岁）十天前就报警说他失踪了。

野末晴义从事油漆业，在高崎市经营一家名为「野末油漆」的公司，和儿子两人住在办公室兼住家的房屋里。他在三年前和妻子离婚，除了胜以外没有其他孩子。晴义的父亲两年前死亡，住在高崎市的母亲仍旧健在，但已被认定需要长期照护，住进附照护的收费老人院。

葛首先命令下属，调阅「黄菅回廊」与「榛名露营区」周边的所有监视器影像，他自己则率领搜查第一课的下属前往野末家。

葛之所以要亲自前往，完全是为了去见野末胜。一般来说，被害人的遗属会到警察局或医院确认遗体为本人，因此葛通常可以在那里见到遗属；然而这次的遗体损坏严重，若是让遗属亲眼看到，恐怕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再加上死者身份已经透过其他方式确认，所以侦查团队仅透过电话告知状况。侦查是透过物证来执行，不过引起事件的是人。葛不会根据对某人的印象来决定调查方针，但他每次调查时，还是会从观察人物开始。

野末家位于高崎市北部。这里是较老旧的地区，在成排的住家之间，可以看到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商店，譬如榻榻米店、电器行和脚踏车店等。「野末油漆」也很自然地座落在一般民宅之间。屋子是两层楼建筑，一楼似乎是工作场所。

被害人姓名已经在记者会上公布，因此野末家门口聚集了一群记者。管区警察以哨子和手势驱离记者，开出一条路让葛等人可以停靠车子。一开始只有包含葛在内的三人下车，其余班员则留在车上待命。

葛和其他人一下车，就有一名看似经验很浅的记者上前问：「请问侦查有任何进展吗？」不用说葛，其余刑警当然也都一言不发。走在前方的下属村田按了门铃，屋内立刻有人回应。

「谁？」

「我们是警察，来这里报告事件。」

门内传来开锁的「喀喳」声。

「……请进。」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憔悴的脸。

野末胜长得很高，体格健壮，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他穿着短袖居家服，不过看起来并不会感觉邋遢。警察到家里还能保持冷静的人并不太多，不过他并没有显露出过度惶恐的样子。葛在野末胜的眼中看出某种漠不关心的表情。葛见过许多有着相似眼神的人。那是因为疲倦过度而不再抱持期待的眼神。像这样的眼神，在犯罪者当中，或是没有犯罪的人当中都可以看到。

造访事件遗属家中时，往往会先参拜佛坛，然而这次葛并没有前往放置佛坛的房间。野末晴义的遗体被分尸，目前送到前桥大学的法医研究室，大概还要再过几天才能举办丧礼。此刻在佛坛前合掌，也只会显得虚情假意。葛和其他刑警被带到看似起居室的房间。或许是因为没有准备，坐垫只有葛一人份的。野末胜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好不容易才低声说：「啊，对了，我去泡茶……」

村田举起手制止，对他说：「不用了，请别客气。我先来说明情况吧。」

村田等野末胜坐下，便开始说明目前已知的状况。野末胜似乎已经接受榛名山麓被肢解的尸体就是他父亲的事实。他没有表现出狂乱或悲痛不已的样子，只是低声说：「这么说，那果然是我爸。」

村田回答：「很遗憾，正是如此。」

野末胜叹了一口气。葛无法推知这声叹息属于什么样的性质。

「真是麻烦各位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领回遗体呢？」

「因为还在做司法解剖，所以很难给你明确的答案，不过应该可以在几天之内归还。」

「我知道了。确定日期之后请通知我。毕竟还要准备丧礼……」

村田点头，然后稍微倾身，说：「野末先生，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来打扰，不过因为事情已经发展为犯罪案件，所以必须请教几个问题。你知道任何憎恨你父亲的人，或是他的敌人吗？」

野末胜脸上仍旧带着忧愁的表情，缓缓回答：「我爸……并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个性，对客户的态度也很差，甚至常常被断绝往来。他在常去的居酒屋也会向其他人挑衅，所以也有几间店把他列为黑名单。」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思索。

「……讨厌我爸的人应该很多，可是我想不到有人会恨他到想要杀死他。等等，也许他曾经在酒醉之后对人施加暴力，或是被施加暴力，不过即使我爸因此被杀死……」野末胜低下头，有些自虐地笑了。「应该也不至于被分尸吧。」

村田边点头边记下来，然后又问：「他有交往对象吗？」

「我也不确定，应该没有吧。」

「有没有金钱上的纠纷？」

「这个应该有吧。他是个喜欢乱花钱的人。不过并没有讨债的人找上门的情况发生。」

野末胜的回答很明快。村田迅速记下之后，点了两次头。

「可以让我们调查你父亲有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吗？」

这时野末胜总算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说要调查，指的是……」

「他有可能在日记或信件当中写了些什么。另外也希望可以看一下帐簿和存折。」

野末胜露出微笑。

「哦，你们是想要搜索家里吧。当然可以，请便。」

如果野末胜拒绝，搜索工作就会变得很麻烦。野末家的搜索票虽然已经核发，但是如果未经野末胜同意就强行搜索，他很有可能会转为不合作的态度。由于一下子就穿越难关，村田有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想要趁野末胜没有改变心意之前行动，说了句「谢谢，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然后立刻拿出手机。

「取得同意了，请开始。」

不久之后，原本在车上待命的刑警纷纷进入屋内。葛任凭下属出示搜索票并指挥搜索，自己则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野末胜的对面。

村田的表情变得轻松，随口询问：「对了，野末先生，你一直都在帮忙家业吗？」

野末胜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刑警进来，显得有些茫然，不过还是直率地回答被问到的问题。

「没有，是这两年的事。」

「这么说，你原本在做其他工作吗？」

「是的，我之前在福冈当IT工程师。」

「你回到这里，是因为父亲叫你回来吗？」

野末胜低下头，回答：「不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吧？」说到这里，他又稍稍笑了。「原来……你们是在调查我吧。没关系，那我就说吧。我到东京念大学，毕业之后在福冈工作，结果得了心病。我辞掉工作，在家里待了三年，前年才总算能够开始帮忙一些会计工作。要我说出医院和医生的名字吗？」

村田露出沉痛的表情，不过还是说出该说的话：「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们。」

野末胜的脸颊泛红，不过语气仍旧不失温和。

「我看的是『城川诊所』的城川医生。」

村田动笔写下这个名字。接着他咳了一下，改用较为沉重的口气说话。

「野末先生，我了解你现在应该非常难过，不过还是得问这个问题。你在本月三日报案，说你父亲失踪了。我想要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你父亲是在三日失踪的吗？」

野末胜并没有特别抗拒的态度，回答：「不是，我在一日因为工作休息，所以去前桥的朋友家玩。后来两人去居酒屋，晚上我就住在他家里。第二天，我在开始营业之前的七点左右回到家，发现家里没人。我传简讯到我爸的手机，但是没有得到回复。我当时开始感到奇怪，不过我爸常常不回简讯，所以我也觉得不需要大惊小怪。可是到了三日，他还是没有回来，而且我去他常去的店家询问，也说他从一日就没有来过，所以我就报案了。」

「你父亲常去的店叫什么名字？」

「我去问的是『稻森』和『丸高屋』。也许他还有其他常去的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为了保险起见，也请你告诉我们前桥那位朋友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他叫荒川悠斗。」

野末胜拿出手机查询，然后把荒川的地址和电话也告诉村田。他的态度显得毫无保留。

葛思考野末胜的态度是否称得上太过配合。一般来说，在家人死亡的案件中，很少有遗属能够冷静回答当天的行动，并且毫不犹豫地提供朋友的联络方式。面对仿佛要在悲痛的遗属伤口上洒盐的问题，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震惊，并表现出哀叹或愤怒等反应。不过每个人的个性都不一样。野末胜虽然没有显示出对父亲之死悲痛欲绝，但他与警方合作的态度也可以看成是属于他的悼念方式。另一方面，葛也没忘记野末胜是野末晴义的独生子。也就是说，当野末晴义过世，遗产继承人就只有野末胜一人。

搜索屋内的刑警进入房间，对葛使了一个眼色。葛说了声「抱歉」并站起来，跟随刑警到走廊上。

戴着手套的刑警拿着一叠文件。

「我们在野末晴义的房间找到防水外套、登山杖和背包。」

「他打算去登山吗？」

「是的，鞋柜里也有登山鞋，所以应该不会错。另外也找到这样的文件。」

文件都是A4影印纸，内容是手写的借据，每一张的金额几乎都是一、两万圆，最多也只有五万圆，但张数很多。债主的名字都是「宫田村昭彦」。葛翻了几张借据，低声说：「没有日期。」

刑警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连忙说：「啊……是的。」

葛不理会刑警支支吾吾的回答，回到野末胜所在的房间。村田正在问他野末晴义的交友情况。葛趁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询问。

「野末先生，你听过宫田村昭彦这个名字吗？」

「宫田村……很抱歉，我不知道。」野末胜皱起眉头。

「令尊似乎向这个人借了好几次钱。」

听到这里，野末胜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那个人叫这个名字。我大概知道是谁，不过我不知道我爸借了那么多次钱。」

「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野末胜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偶尔会来我们家，所以应该是我爸的朋友，不过我爸却总是用高傲的态度使唤那个人。我爸曾对我说：『那家伙在我面前抬不起头。』而且在我看来，那个人也显得卑躬屈膝……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说到这里，他似乎失去自信，声音变小。「啊，不过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宫田村先生。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很抱歉了。」

「你如果看到他的大头照，可以认出来吗？」

「我不确定，大概认不出来吧。我没有很仔细地看过他。」

葛点点头，改变话题。

「对了，令尊有登山的兴趣吗？」

这回野末胜很明确地点头。

「是的，不过他因为膝盖受伤，几年前就不再登山了。」

在搜索野末家之后，警方获得很多情报，包括「野末油漆」的客户与财务状况，以及晴义寄送贺年卡的对象等。电脑中的资料和杂乱的文件需要更多时间来分析，因此在取得野末胜同意之后，就带回分局。

最大的收获则是野末晴义的手机。他的手机连着充电线，放在睡铺的枕边。不过野末胜并不知道他父亲使用的密码，因此无法立刻看到里面的资料。

葛命令下属去访查所有和野末晴义有关的人，并指示要详细调查「宫田村昭彦」这个人。这一天首先在前科资料中搜寻，不过并没有找到同名的人物被逮捕的纪录。

除了市区的调查行动之外，搜山行动也还在继续。

在过去两天的搜索中，陆续发现疑似属于野末晴义的遗体。除了先前发现的躯干、下半身、右臂、头部之外，又发现了左前臂。在搜索过程中，还意外发现疑似老人的人骨，不过这块骨头已经完全化为白骨，因此暂且可以认定与本案无关。

搜山首日发现的遗体部位解剖结果大致出炉，但只有头骨因为送去牙科制作牙齿图表，因此较晚做解剖。葛这天最初的工作，就是阅读终于寄来的头骨相关口述记录誊本。

《人类的头部。放置在铺在解剖台的棉花上，采仰望天花板的姿势。头发理成平头。从第一颈椎（头部与颈部连结的部分）被切断，切口可以看到擦痕。右眼遗失，左眼有严重损伤。嘴唇周围有无数伤痕。整体来看严重腐烂，手指压下会有渗出液流出……》

葛一边阅读验尸结果，一边吃便利商店的面包当早餐。他已经直接听桐乃说过，切断时使用的工具应该是锯子，眼睛和嘴唇的伤口大概是被野鸟啄的。正式鉴定报告会在日后提出，不过桐乃忙着替每个被发现的遗体部位做司法解剖，因此大概还有好一阵子无法挪出时间制作鉴定报告。透过访查关系人，晴义这个人的个性轮廓逐渐成形。在早晨的侦查会议中，整理了目前搜集到的说法。

曾经委托晴义工作的整修工程业主说：「我曾经请他来油漆外墙，结果被漆成和原本想的完全不同的颜色。我提出抱怨，他就说要杀死我。」

同行的人则说：「我不想批评死者，不过他做生意的方式不是很老实。他没有受过扎实的训练，可是自尊心却很高，很难跟人相处。以前应该没有那么糟糕才对……」

然而在关于晴义的评论中，最让侦查团队感到不安的，则是来自电视播放的采访。在中午的会议室里，疲惫的刑警吃着简单的食物迅速解决一餐时，电视上播放着报导这起事件的节目。其中一名脸部打上马赛克的老人谈到这起事件，压低声音说：「那个家庭似乎有些问题。老爸很爱喝酒，儿子辞掉外面的工作回家，常常听到父子吵架的声音，而且吵得满厉害的。」

会议室里的刑警纷纷发出呻吟与叹息。

事件发生时，常常会有人喜欢散播关系人的负面传言，不过一般而言，电视台不会播放容易造成被害人或遗属不良印象的评论。这段采访播放出来，可以说是某种意外事故。播出之后，高崎箕轮警察局就不断接到电话指称「那个儿子很可疑」、「快点逮捕儿子」。

到了下午，葛在会议室内听取报告。前往市内登山用品店的分局刑警打听到宫田村的名字。

「宫田村昭彦也是登山爱好者，据说是中年人。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他的年龄和职业。本市登山用品店『井泽运动用品店』的店主井泽登志夫认识野末和宫田村两人。根据井泽的说法，被害人曾经救过在山中受困的宫田村。」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说详细点。」

「井泽也只是听野末晴义稍微提起过，并不了解细节。据说是在几年前，宫田村带孩子去爬谷川岳的时候受困山中，碰巧经过的野末晴义救了他们。宫田村说，野末晴义不仅救了他，还救了他的孩子，让他心怀感激，从那之后就和野末晴义有来往。」

所谓的来往，大概也包含了债务关系。

葛问：「井泽知道宫田村的联络方式吗？」

「他曾经送货给宫田村，所以有留下地址和家里的电话号码。」

「好，你去那个地址找他。」

葛对分局刑警做出指示之后，联络沼田分局。谷川岳警备队就是隶属于这个分局。

谷川岳是本县最陡峭的山岳之一，在日本也以险峻闻名，过去曾经一年就有三十人罹难。为此群马县警在一般山难救助队成立之前，就组织了谷川岳警备队。打给警备队长的电话一接通，葛就直接切入正题。

「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课的葛。我们在调查榛名山麓发现的尸体时，打听到一个叫做『宫田村昭彦』的名字。据说野末晴义曾经在谷川岳救助过宫田村，在你们那边有没有纪录？」

警备队长是个不多话的男人。

「有纪录。我去查查看。」

谷川岳警备队的回应相当迅速。二十分钟后，就以传真将答复函寄给特别调查指挥部。

《六年前的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谷川岳发生一起事故。宫田村昭彦（当时三十八岁）和香苗（当时十四岁）父女滑落斜坡受到重伤，并遗失行李。由于手机放在行李中，宫田村父女无法请求救援。当他们受困山中的时候，野末晴义（当时五十二岁）刚好经过，对他们展开急救。

野末向谷川岳警备队请求救助，但是香苗血流不止，体温下降，处于危险状态。野末把饮食和燃料留给宫田村昭彦，先将香苗背下山救助。下午一点三十一分，本警备队发现野末和宫田村香苗。宫田村香苗立刻被送去医院。下午两点七分，又发现宫田村昭彦，以担架将他搬运下山。》

葛并不记得在新闻上看过这起事故。特别调查指挥部没有任何人听过野末和宫田村的名字，因此这起事故当时大概没有被当成案件处理，也没有被报导吧。

葛拿着报告，喃喃地说：「宫田村对野末心怀感激是很正常的，野末利用恩人身份屡次向他借钱———这样也说得通。但是……」

但是为什么野末的遗体会被分尸，并丢弃在榛名山麓呢？这个理由仍旧不明。

这当中还缺少了某个要素。

在查出野末晴义的名字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但除了整修房屋时被漆错颜色的业主德安康一郎（五十七岁）以外，没有找到其他特别憎恨野末的人。德安在高崎市经营冲绳料理店，经营状况稳定，最近推出了二号店。外墙油漆的纠纷是四年前的事，现在已经由别的业者依照德安的希望，将住家墙壁漆成他想要的浅紫色。葛虽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性，不过油漆的纠纷以杀人动机来说太过微小，而且时间也过了太久。特别调查指挥部将德安从调查对象剔除。

野末晴义在常去的居酒屋一再惹麻烦，造成店家与客人的困扰，但并没有发现他和任何人有足以惹来杀机的深厚关系。他总是独自喝酒，找人挑衅，然后独自回家。

「野末油漆」的经营状况很差，业绩没有任何改善的指望。野末晴义死后，公司大概无法撑过一个月吧。野末胜说家里不曾有讨债的人来过，但是野末晴义不仅背负公司债务，还有个人欠债，总额高达四百二十万七千圆。话说回来，他借钱的对象都是向群马县知事或财务局登记有案的消费金融公司，即使无法还款，也很难想像没有正式催促就杀害他。大体而言，野末晴义虽然在老街上从事与生活密切相关的生意，但却过着人际关系很淡薄的生活。目前已知的唯一例外，就是他和宫田村昭彦的关系。

刑警前往从「井泽运动用品店」问到的地址之后，打电话告知葛，宫田村已经搬家了。根据户籍誊本的资料，他搬去的新地址在高崎市。刑警说他会继续追踪宫田村。

葛下达命令，要下属再度彻底访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野末和宫田村的关系。到了下午，下属佐藤打电话到他的手机。葛接起电话，佐藤便淡淡地报告。

「班长，野末晴义的母亲记得宫田村的名字。」

「野末晴义的母亲？」

葛拿起一张摊开在会议桌上的文件。野末晴义的母亲名叫裕子，八十二岁，需照护等级为2，住在附照护的收费老人院「深泽」。需照护等级达到2的话，思考能力与记忆力应该已经出现衰退现象。

「可信度高吗？」

即使被怀疑报告内容，佐藤的声音里也没有显示出自尊心受损的迹象。

「不知道。她提供了完整的陈述，所以我才在此报告。」

他的意思是要葛自行判断可信度。葛把纸笔拉到面前。

「好，你说吧。」

「野末晴义曾经告诉他的母亲，自己在山里救了人。当时晴义似乎提到，自己救的人是个叫宫田村的男人，而这位宫田村非常感谢他，不论他说什么都会听从。」

葛没有动笔。这些是他已经知道的资讯。

佐藤继续报告：「裕子说，这一来，胜也能安心了。」

葛思索片刻。野末晴义得到像宫田村这样对自己有利的人物，为什么连他儿子也能安心？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其实却说不通。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野末裕子说过，野末胜不擅长与人交往，所以大概是希望有善良的人能够照顾他，这样就可以安心了。不过不知道这是野末裕子的希望，还是晴义对裕子说的。」

葛手中的笔在空中停留一阵子，最后才总算在纸上写下佐藤的报告。在侦查过程中，无法一一追踪所有线索。就如先前把德安康一郎从侦查对象排除，要是不舍弃不该追的线索，侦查工作就会陷入困境。然而葛听到佐藤此刻的报告，无法只把它当成老人担心孙子的碎碎念。

「我知道了。继续去找其他关系人吧。」葛说完就挂断电话。

到了傍晚，负责分析野末家文件与存折的小组提出报告。负责的刑警没有特别表现出邀功的态度，对葛报告。

「班长，野末晴义有投保寿险。前年八月，他以儿子野末胜为受益人，投保死亡保险金一千万圆的保险。不过在扣押的证据当中，没有看到保单。」

「一千万啊……」

葛看着手边的资料，喃喃自语。「野末油漆」欠债累累，连房屋都做为抵押，而且野末胜还得继续支付附照护老人院「深泽」的费用。他恐怕无法继续支付，必须改为居家照护。但如果有了一千万，就算必须放弃公司，也还能留下房子，并且能够支付当下的老人院费用。

葛下令：「去问野末胜，确认他知不知道保险的事。」

刑警立刻走出会议室。葛目送他的背影，思索着询问这件事是否有意义。不论野末胜回答知道或不知道，都无从得知真相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野末晴义的死会替野末胜带来利益。

接下来暂时无人报告，因此葛得到空档。

他还没有吃午餐。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甜面包，手机就接到电话。萤幕上显示的是去追踪宫田村行踪的刑警名字。葛接起电话，听到意气昂扬的声音。

「班长，我亲眼确认宫田村现在住的地方了！」

「这样啊。」

葛对于这个报告并没有特别高兴。宫田村目前的地址已经从户籍誊本查到了。不过刑警的报告不只如此。

「他住在市区的公寓『田村庄』。我从房东那里问到他工作的地方。宫田村在一家叫『White Company』的清洁公司工厂工作。他从十三日就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到公寓！」

「什么？」

葛换一只手拿手机。十三日是在「黄菅回廊」发现野末晴义右臂的次日。

事件一曝光就销声匿迹———宫田村的行动只能如此解释。

「我知道了。你去找出宫田村的照片。」

「好的。」

葛结束通话，向小田报告调查方针即将改变。特别调查指挥部要倾全力来追查宫田村的行踪。

宫田村昭彦（四十四岁）出生于崎玉县所泽市。

他一直到高中都就读所泽市的学校，然后上京都的大学念法学。毕业后，他进入「大泉保险」任职，业绩表现优异，却在六年前离职，辗转换了几份工作之后，三年前开始在清洁公司「White Company」的工厂工作。他在「White Company」的评价很好。虽然因为过去弄坏身体的影响，无法承担太重的工作，但他为人体贴，个性温和，因此没有任何员工说他的坏话。

宫田村和妻子丰冈优美（四十一岁）在十年前离婚，女儿香苗（二十岁）的监护权由丈夫取得。香苗目前就读东京的大学。宫田村的双亲住在所泽市，父亲一彦（六十八岁）在食材进口公司工作，母亲聪子（六十二岁）在邮局工作。

宫田村没有前科，拥有一台白色STEPWGN汽车。他有违反暂停义务的交通违规纪录。

———特别调查指挥部笼罩着异常的紧张气氛。

在榛名山麓发现被肢解的尸体，让社会大众感到相当震惊。媒体持续以大篇幅报导警察高层释放的极少量消息，往年吸引许多家庭旅客造访的「黄菅回廊」变得很冷清，群马县各地也都出现观光客取消住宿的现象。即使新闻已经报导警方正在追查「疑似了解内情的男人」，网络上关于「野末胜杀死父亲并分尸弃尸」的言论仍旧不歇息。

特别调查指挥部取得了宫田村昭彦的照片。他们得到县警全面支援，也向警视厅及各道府县警请求协助。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宫田村，特别调查指挥部就会颜面扫地。

葛并不在意颜面。

鉴识结果，在野末家的浴室检测到大量血迹。根据验尸官主藤的说法，在浴室检测到血迹很正常，不过从量来看，应该可以断定野末晴义是在住家浴室被分尸的。

住在前桥市的荒川悠斗证实，七月一日野末胜的确曾去找他。上午十一点左右，野末胜依照先前的约定造访荒川家，两人一起去看电影。午餐之后，他们又看了另一部电影，然后去逛书店和服饰店，晚上到居酒屋聊天。荒川家里有客房，因此野末胜便在那里过夜。和荒川住在一起的家人也证实他的说法。

同一天，距离野末家一公里的大型居家用品店监视器拍摄到宫田村的身影。他在那里买了雨衣、锯子、塑胶袋。另一间商店也拍摄到他买高枝剪的身影。宫田村的轻型车留在公寓停车场，车内没有检测到血迹，不过主藤说他「闻到血味」。验尸官的主观判断并不能做为证据，但葛认为既然主藤说他闻到了，那么应该确实有血味吧。

「黄菅回廊」周边没有监视器，不过车牌辨识系统拍到宫田村的车子行经往榛名山麓的国道，日期与时间是七月一日晚上十点二十一分。这个时段的交通量几近于零。

随着调查进展，有越来越多证据显示宫田村就是凶手。

特别调查指挥部内也有人对于宫田村是凶手的论调提出异议。野末曾经救过宫田村和他女儿。说宫田村杀死野末，未免太不合情理了。葛并不重视这样的意见。这两人之间有很深的关系，足以产生他人无从得知的动机；更不用说宫田村曾经借钱给野末，而金钱非常容易导致纠纷。葛取得小田的同意，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向前桥简易庭申请宫田村昭彦的逮捕令。

两天后的上午八点二分，葛接到电话。打来的是派遣到宫田村母亲老家所在地———新舄县三条市———的刑警。当葛接起电话，就听到刑警无法掩饰兴奋地向他报告。

「班长，宫田村已经被逮捕了。我们会立刻护送他过去。」

会议室中掀起一阵议论声。

宫田村昭彦本人和侦查团队取得的照片相较，脸颊凹陷许多。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一直低着头。葛在侦讯室看过宫田村，但没有交谈。

放在会议室的电视正在播放即时新闻。

「群马县的分尸案，以遗弃尸体嫌疑逮捕死者熟人」

新闻中没有出现嫌疑人的姓名。这是警察高层做出的判断，与葛无关。

宫田村很老实地接受侦讯。负责询问的刑警和他一起进入侦讯室后，只过了十几分钟，就请年轻刑警传话给在会议室等候的葛。

「宫田村承认杀人了。」

葛点点头，问：「凶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杀的？」

刑警支支吾吾地说：「这些问题，还没有……」

「马上去确认。」

刑警前往侦讯室，不久之后就回来。

「他供称是在起居室，用菜刀刺中被害人胸部杀害的。」

「胸部？」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他说是刀刃长十六公分左右的万用料理刀。」

葛让刑警离开，独自阅读桌上的资料。

「黄菅回廊」的搜山行动在持续五天之后结束。野末晴义的遗体被分散丢弃在整片湿地，虽然寻获许多尸块，但并没有找到全身所有部位，也没有找到料理刀。

葛再度检视桐乃教授寄来的司法解剖结果。根据这份报告，从躯干切开四肢与颈部的切口有金属摩擦的痕迹，骨盘则有野生动物咬过的痕迹。葛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桐乃教授。

桐乃教授平时在学校教法医学，很少在葛打电话给他时立刻接起，不过这一天，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我是葛。你现在方便谈一下吗？」

电话另一边的桐乃心情似乎很好。

「没问题。听说你们抓到凶手了？」

「是的，针对这个案子，我想请教关于被发现的躯干部位的问题。」

这时桐乃明显变得有些恼怒。

「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你了，没有其他好说的。」

「我当然知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要问一下。」

桐乃叹了一口气。

「真是谨慎的家伙。什么事？」

「死者的肋骨有没有伤痕？」

「肋骨？第几根？」

「第几根都没关系。只有一点点也可以，我想要知道有没有伤痕。」

桐乃的回答迅速而明确。

「报告上的内容就是全部了。我没有写肋骨上有伤痕，就代表肋骨上没有伤痕。腹部和臀部有很严重的咬食痕迹，骨盘也有大概是动物牙齿造成的伤痕———这些我应该都写在上面了。可是肋骨没有伤痕。」

「我知道了，谢谢。」

葛结束通话。

用刀刺入胸部时，刀子往往会伤及肋骨。这是桐乃教授的专业领域，很难想像他会看漏伤痕。不过如果把刀刃水平插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就有可能不会伤害到骨头。宫田村是这样杀死野末晴义的吗？

葛开始思考。

基本上，这起事件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在发现头骨、从牙齿治疗痕迹辨识出野末晴义的身份时，葛就对这起事件产生些许疑问。从牙齿能够辨识身份，应该是还算普遍的常识。相较于切断尸体的大工程，拔掉或敲碎牙齿、让死者身份难以被查明，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可是野末的头骨上却保留了牙齿。

光是这一点，或许可以解释为凶手刚好不知道这项常识。然而第二点却更加奇怪。

姑且不论凶手分尸的理由，更难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弃在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黄菅回廊」设有木造步道，任何人都能轻松行走，到了夏天更是亲子同游的热门景点。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做为弃尸之处？

葛原先以为这是思虑不周的犯案。他想到，也许凶手对山不熟悉，单纯以为只要把尸体丢到山中就不会被找到，因此丢在容易到达的「黄菅回廊」。然而宫田村的兴趣是登山。虽然爬到一半受困，他毕竟也挑战过全日本最难攀登的路线之一———谷川岳，而且也是「井泽运动用品店」的常客。他应该不难找到不易被发现的地点才对。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葛并不打算针对这些疑问去质问宫田村。如果问他，他应该会提出某种借口来辩解，这一来就会让真相更遥远，因此葛只是默默思考。

距离逮捕宫田村已经过了八小时。负责侦讯的警察来向葛报告。

「根据宫田村的陈述，他是在七月一日下午两点左右杀害野末晴义。当时他前往野末家，要求他归还先前借的钱，可是野末非但拒绝还钱，还要求借更多钱，所以他一时恼怒，就从厨房拿了料理刀，刺向野末的胸部。他从以前就会三不五时造访野末家，因此知道厨房与料理刀的位置。

他之所以分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搬运尸体。他说他以前曾经滑落山坡，导致身体受伤，没办法搬运重物。关于这一点，我们正在跟医院确认。他首先把尸体搬到浴室，然后在附近的大型居家用品店买了必要的工具，开始分尸。他一边用流水清洗血液，一边切断尸体，然后把切下的尸块包裹在野末家中的报纸，装入塑胶袋里，分三次搬到车上。根据他的说法，完成所有工程的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左右。

宫田村想要把尸体丢弃在山中，于是休息一下就前往榛名山。当时外面还很暗，因此他等到天亮，在次日七月二日凌晨四点左右开始搬运尸体，花了两个小时左右总算丢弃完毕。上午九点左右，他打电话到工作地点，说他身体不舒服要请假。关于这一点，已经向『White Company』确认过了。宫田村七月二日的确请了假。」

葛问：「他有没有说，凶器的料理刀和分尸用的锯子和塑胶袋如何处理？」

刑警没有低头看手中的笔记，直接回答：「他说他带回去当作垃圾丢掉了。他把料理刀和锯子上的血液擦干净，当成不可燃垃圾丢掉，塑胶袋和雨衣则当作可燃垃圾丢掉。」

「宫田村在大型居家用品店也买了高枝剪。他有没有说那是要做什么用的？」

「他说他原本担心锯子没办法锯断肌腱，为了保险起见才买回来。选择高枝剪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切断锯子无法切断的东西。不过后来光用锯子就足够应付，所以没有用到高枝剪。」

葛交叉双臂。相较于事件本身的矛盾之处，宫田村的陈述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关于为什么要分尸这一点，他说因为在谷川岳受伤的后遗症，导致他无法搬运重物，这样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合理。

葛让负责侦讯的警察离开，开始命令下属针对陈述做搜证。当他指示完毕时，负责柜台的警务职员有些畏缩地走进会议室。这名职员环顾会议室，似乎不确定应该请示谁，最后总算走向葛。

「很抱歉在繁忙的时候打扰。有人说想要见侦查工作的负责人。」

葛瞥了一眼这名职员。分局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要求见负责人。如果将这些人的来访全数转达，就称不上是称职的警务职员。眼前这名职员虽然被特别调查指挥部的气氛震慑，不过看起来资历似乎很长。

葛问他：「那个人有没有报上名字？」

「有的，是宫村田香苗。」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葛也感到意外。他没有想到在东京念大学的香苗会直接来这里。警察通常不会把逮捕的消息告知不和嫌疑人住在一起的家属，新闻报导中应该也没有出现宫田村的名字。

「我去见她吧。请她稍微等一下，我要找个可以谈话的地方。」

负责柜台的职员返回之后，葛询问有没有空出来的侦讯室。很幸运地，有一间房间无人使用，因此葛就把挂在房间外的牌子改成「使用中」，并命令附近的刑警一起进来。

宫田村香苗和昭彦长得并不太像。她穿着求职面试用的黑色套装，表情显得有些愤怒。她虽然用头发巧妙遮蔽，不过葛还是发现她的太阳穴上有一道伤痕。葛想到这有可能是六年前受困山中时造成的伤痕。

葛首先道歉：「很抱歉只有这样的房间。目前因为尚在侦查中，所以没有其他空房间。」

香苗点头，勉强要挤出微笑。

「原来侦讯室禁烟。电视剧上总是有人在抽烟。」

「以前是那样。敝姓葛。」

「我叫宫田村香苗。」

「请坐。」

香苗和葛坐下之后，香苗直接进入正题。

「我在电视上看到野末先生的男性熟人被逮捕的新闻。我没办法和我爸取得联络，所以想到也许被逮捕的是他……宫田村昭彦。是吗？」

葛并不奉行无意义的保密主义。他点头回答：「没错。」

「请让我见他。」

「这一点办不到。他正在接受侦讯。」

香苗或许早已预期到这个回答，因此没有强烈地继续要求。相反地，她使用努力对不懂事的人说明的说话方式。

「警察不明白我爸的情况。他的双臂没办法举得比肩膀还高。像他那样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杀死人还分尸。」

葛的眉毛动了一下。宫田村虽然提过他的身体受了伤，但他没有提起过受伤部位是肩膀。

「你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吗？」

「要证明的话，可能有点……不过只要是认识他的人，应该都知道才对。」香苗或许自己也感觉到没有说服力，懊恼地紧闭双唇，不过接着她喊了声「啊」，然后说：「对了，他领了社福年金的障碍津贴。当时曾经提交过诊断书，应该可以当成证据。」

「我姑且问一下，你有带那份文件吗？」

「没有。」香苗显露出有些焦躁的样子。

葛也猜到如此。

她此刻才被问起，如果身上已经带了相关文件，反而显得可疑。葛转向在场的刑警，摇了摇手指。

刑警点头，走出侦讯室。

葛重新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谢谢你协助我们办案。如果还有其他想说的话，请说吧。」

香苗似乎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很认真地说：「当然有。警方不知道我爸和野末先生的关系。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逮捕他了。」

「是吗？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爸决定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来报答野末先生的恩情。」

说到这里，香苗窥探葛的表情，似乎想要知道警方已经掌握多少资讯。葛保持沉默，没有说任何话。他没有必要说出自己知道的事，只要让对方说话，就能够得到资讯。

香苗似乎判断警方什么都不知道。她露出混合着失望与优越感的迷惘表情，继续说下去。

「六年前……我国中时期参加了登山社。当时我爸为了让我练习，带我去谷川岳。因为没办法走岩场，我爸特地选了连我也能安全攀登的路线。可是当时的我……」香苗迟疑了一下，压抑着强烈的情感继续说：「我自以为对山很熟悉，没有充分注意。在七合目note右，我从斜坡滑落下去，把他也牵累了。」

注：合目，日本传统计算山高的单位，将一座山分为十等分，以主峰海拔三七七六公尺的富士山为例，七合目约为二七○○公尺高。

香苗不知是否刻意，摸了摸太阳穴的伤痕。

「幸好只滑落几公尺，我们就停在岩棚。可是我被岩石割伤了脚，血流不止，我爸则伤到脊椎，连呼吸都很困难。两人的背包都掉下去了，手机也在里面，所以没办法求救。虽然看得到上方的山径，但是却完全没办法爬上去，更糟糕的是还下起了雨。我爸一直鼓励我，不过每当他说不要紧，我就会想到我们大概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葛在脑中将香苗这段话和谷川岳警备队的回复函对照。目前为止没有矛盾之处。

「我爸没办法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就由我来呼救。我因为血流不止，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正当我觉得已经不行了，忽然听到雨声中有人在问『在哪里』。我拼命喊『在这里』，看到有人从山径探出头。那就是野末先生。」

在那之后，宫田村香苗因为出血过多，有生命危险，因此由野末背负下山到中途。不过香苗没有说起这件事。

葛想像当时的状况。宫田村昭彦大概无法动弹，因此野末应该是独自将滑落到几公尺下方的香苗拉上山径。虽然说他应该有带登山绳，不过仍旧称得上是不凡之举，甚至堪称奇迹。

「我爸……」香苗继续说，「他说他和我能够活下来，都要归功于野末先生。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们。我听说当时他因为过度勉强自己而伤到膝盖，甚至影响到工作。我爸说，救命之恩是无法报答完毕的。连一人份的恩情都无法报答，更不用说两人份的恩情了。他说他打算花一辈子来报恩，也要我抱持同样的决心。我爸总是说，他还没有对野末先生做出任何回报。像他这样是不可能杀死野末先生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我们当然会尽全力来调查。对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要问所有关系人的。」

香苗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问：「什么问题？」

「请说出你在本月一日做了什么。」

「突然问我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也说不出来。问我做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我刚刚说过，这是我们问所有关系人的问题。」

香苗低下头，然后说：「我可以看一下手机吗？」

「那当然。请便。」

香苗默默地滑了一下手机，接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五节都有课。」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

香苗似乎感到很安心，脸上甚至泛起微笑。

「好的，第一节是九点开始的总体经济学，第二节是公共政策，下午开始的第三节是数理经济学，第四节是体育，我选修的是网球。第五节是经济学史。结束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分。」

从香苗上的大学到高崎市，如果顺利搭上北陆新干线，大约只需要一小时半就能到达。不过要从高崎车站到宫田村家，就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左右。

葛继续问：「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有必要吗？」

「是的。」

香苗再度滑手机。「呃……我从晚上七点开始，在『豚帝』居酒屋的新宿店打工，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应该有值班表可以证明。」

「我知道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不过请留下白天的联络方式。」

香苗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是来告诉你们，逮捕我爸是错误的，可是你这种态度，好像把我当成嫌犯一样。」

葛没有说什么。在野末淡薄的人际关系当中，宫田村父女是少数的例外。香苗的确是嫌疑人。

香苗告知联络方式之后，正准备站起来，葛又开口留住她。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什么问题？」

「你知道野末先生有哪些家人吗？令尊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香苗直视葛的眼睛回答：「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过。」

葛知道这是谎言。

次日上午，宫田村香苗的陈述得到证实。

她在七月一日的课当中，第四节停课，不过第三节与第五节她的确都有去上课。十九点开始的打工，也已经确认她有出勤。香苗在十四点四十分到十六点五十分的一百三十分钟无法确认行踪，不过不论使用如何快速的方式，她都无法往这段时间往返于大学与凶案现场之间。香苗没有驾照，因此在晚上十二点打工结束之后，前往高崎的交通选择也很少。葛做出结论：就事件本身来说，香苗是无关的。

此外，香苗提到宫田村昭彦领取障碍津贴一事，也得到证实。他是在三年前领取的。警方再度询问「White Company」人事部，得知宫田村虽然可以抬起手臂，但却无法抬起重物，也很难维持举起手臂的姿势。为了保险起见，警方也寄了侦查事项询问书给「高崎红十字医院」，不过葛姑且认定香苗的陈述是正确的。

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逮捕宫田村之后，已经过了一天。葛必须做出决定。

他必须判断，要不要以杀人嫌疑申请宫田村的逮捕令。也就是说，是否能够断定是宫田村杀害了野末晴义。

县警高层催促尽快申请逮捕令，小田指导官则说要交由葛来决定时机。

这起事件虽然有许多疑点，不过这些疑点或许也要看如何解释。

会去攀登谷川岳的登山爱好者，把尸体丢在家庭旅客很多的「黄菅回廊」不是很奇怪吗？丢在那么醒目的地方，难道不担心很容易被发现吗？

不过宫田村的肩膀有伤，或许因此只能把尸体搬到容易前往的「黄菅回廊」。

将料理刀刺进胸部的伤害方式，和肋骨毫无损伤的解剖结果，难道不矛盾吗？刀刃长十六公分的万用料理刀，刀刃宽度应该有四公分左右。就算把刀尖插入肋骨之间的缝隙，刺伤内脏与血管致死，也很难想像肋骨完全没有受到损伤吧？

不过这一点或许也有不同的想法。肋骨没有受伤……那么也许真的是料理刀刚好没有碰到肋骨。警察当久了，就会遇到比这个更难以置信的巧合。

血迹又怎么说？鉴识报告提到从浴室检测到大量血迹，但是起居室和厨房等其他房间，却没有发现大量出血的痕迹。杀害现场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这一来，宫田村是凶手的假说是否也会动摇？

但这或许是因为宫田村在刺了野末之后，没有立刻拔出料理刀，因此抑制了出血量。或者也可能是一开始的杀害现场就在浴室。或者也可能是宫田村在说谎———他不是在起居室用料理刀刺野末胸部杀死他，而是打死或绞死的。这样的谎言虽然感觉毫无意义，不过葛也见过许多嫌犯撒更无意义的谎。

根据宫田村的陈述，他在下午两点杀害野末晴义，晚上十点左右分尸完毕。这段时间会不会太长？或者会不会太短？

葛很难对此下判定。过去在日本国内，曾有两小时内就把成人男子分尸完毕的案例。即使考虑到宫田村的肩膀有伤，以及买工具所需的时间，有八小时应该也绰绰有余。反过来说，八小时感觉也不算太长。

宫田村的陈述当中，并没有明显不合理的奇怪之处，而且相当逼真，让人相信他一定真的犯下罪行。如果硬要挑出一个疑点，就是他为什么要买高枝剪。他说是为了利用杠杆原理，切断锯子无法锯断的部位，但这样的说法真的可信吗？高枝剪不是为了剪断高处或远处的东西使用的工具吗？

话说回来，听他这么说，就会觉得拿高枝剪切断肌腱的确好像很方便。

那么果然是宫田村杀死野末的吗？想到这里，葛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总觉得在目前为止见闻的资讯中，好像还有某个地方没有经过验证，造成致命的疏漏。

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果腹，做完制作文件、报告侦查状况、指示下属的工作之后，利用短暂的时间再度思考。他的桌上堆了无数报告，另外还有他记下的笔记和照片。

如果宫田村不是凶手，那么谁是凶手？县警倾全力调查的结果，只找到宫田村这个嫌疑人。话说回来，只有野末胜会因为晴义的死而受益。野末父子常常吵架的报导，害高崎箕轮分局接了好几十通思虑不周的电话，不过附近居民的确有人这么说，而侦查团队当然也调查过真实性。野末父子之间的确频频发生争执，彼此咆哮。

另一方面，野末裕子据说曾经说过，「这一来，胜也能安心了」。为什么能够安心？是不是因为宫田村「不论说什么都会听从」？另外，宫田村香苗也曾听父亲说过，「我打算花一辈子来报恩」，并且被要求「希望你也能抱持这样的决心」。香苗也撒了谎，宣称她没有听说过关于野末家人的事。葛完全不怀疑那是谎言。

野末和宫田村两个家庭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是什么原因造成野末晴义的死，并使他的遗体被分尸？是谁做出这些的？

「重点是证据。」葛喃喃自语。

他之所以感到这起事件有哪里不对劲，不是因为关系人的情感变化很奇怪。人心是变化莫测的，可以由喜爱转为憎恨，友情转为杀机，同情转为执拗。葛重新一一检视侦查小组搜集到的证据。车号辨识系统的纪录、一一○报案内容的抄录、桐乃教授的解剖结果、「野末油漆」的资产负债表、附照护收费表的老人院「深泽」的规章———

然而这起事件的起点，还是要回到被抛弃在「黄菅回廊」的遗体尸块。葛盯着看过好几遍的遗体照片，就好像第一次看到时那样。

他在面前的白纸一一写下被发现的部位：

《右上臂》

《右大腿》

《右小腿·脚掌》

《左大腿》

《左小腿·脚掌》

《右前臂·手掌》

《躯干》

《头部》

《左前臂·手掌》

接着他画了人体简图，把被发现的部位涂满。警方虽然努力搜寻，仍旧没有找到左上臂。

葛喃喃自语：「只有左上臂没有找到。」

这一点是否具有意义？有可能只有左上臂被丢到其他地方吗？

葛认为这只是巧合。警方当然不能漏掉任何地方，但是「黄菅回廊」实在是太大了。与其挑剔还有一个部位没有找到，不如称赞竟然能够找到其他部位。

这时他突然停下笔。面前的白纸上，画着除了左上臂之外都被涂满的人体。

「不对。」葛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不是这样。根据报告和证据，他要画出的图不应该是这样。

葛反射性地检查另一份资料。接着他放下笔站起来。

宫田村昭彦被带到侦讯室。陪同的刑警站在门口，由葛亲自坐在侦讯人员的椅子。原本负责盘问的刑警突然被上司抢走座位，皱着眉头走出侦讯室。

宫田村想要把椅子拉近自己，但侦讯室的椅子是固定的。他想必做过好几次同样的动作，稍微笑了一下。接着他发觉到眼前的人并不是先前的刑警，眼中显露惊讶的神色。

他们没有打招呼。宫田村以疲倦的表情说：「我能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审判还没有开始吗？」

葛不理会他说的话。「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不论是几个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是谁策划的？是你，还是野末？」

宫田村的表情变得僵硬。他没有回答。

葛早已预期到他不会回答，接着又问：「保单在哪里？在谁的手上？」

宫田村仍旧没有回答。

「你还是不说话吗？没关系，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那么接下来第三个问题———」

葛注视着宫田村的眼睛。宫田村脸色苍白，视线游移，试图逃避葛的注视。

葛交扣十指放在桌上，问这个问题。

「脖子在哪里？」

「脖子？头颅note应该找到了吧？警方不是从牙齿查到野末先生的身份吗？」

注：头颅，日文中，头颅与脖子都可以称为「首」，因此会出现混淆。

「那是头部。我问的是脖子在哪里。你没有把脖子丢在『黄菅回廊』吧？」

宫田村发出「啊啊」的声音。葛过去曾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这是犯罪者被识破时发出的绝望声音。

野末晴义的脖子从连结躯干的部位被切断。至于被发现的头部，在解剖口述纪录上明确地写着：「在第一颈椎、亦即头部与颈部连结的部位被切断。」

也就是说，野末晴义的脖子在头部下方和躯干上方两个部位被切断。在葛画的人体图中，除了左前臂之外，脖子应该也要留白才对。

这是很诡异的状况。如果要把头部与躯干切开，应该像砍头那样，从脖子中间切断比较简单。用锯子在脖子上切两次，光凭搬运方便的理由无法解释。葛发觉到被切开而没有被找到的颈部，隐藏了这起事件的意图。

宫田村为什么必须肢解野末的尸体？理由是，他必须把脖子切开。但如果只切开脖子，就会被发觉到他想要隐藏的意图，因此他才切断其他部位。他要隐藏的意图是什么？

答案就在高枝剪。宫田村无法抬起手臂，但是他又必须剪断高处的某样东西，因此才买了高枝剪。

另一个答案，则是在保单。

葛告诉他：「我无法以杀人罪名逮捕你。」

宫田村似乎仍想要抓住已经消失的希望，努力挤出声音。

「……不对，刑警先生，是我做的。」

「你无法证明。」

「请你理解，是我杀的。要不然，阿胜……」

「你想要做的事是诈欺。你不应该寻求警方协助。」

啜泣声回荡在侦讯室中。

在场的刑警无法掌握眼前的情况。他只知道宫田村没有犯下杀人罪，但并不理解其他事情。

六年前，野末晴义为了救助宫田村父女而伤到膝盖，症状逐年恶化。他的工作品质下降，再加上原本就不擅与人交际，因此变得更加孤独。他的妻子离开，原本以为已经独当一面的儿子也回到家中，父子之间不断产生纠纷。需要照护的母亲虽然顺利送进老人院，但他却没有钱让母亲继续住在那里。

于是他就自杀了。

他大概是采取上吊的方式自杀的。宫田村昭彦当天造访野末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野末晴义是特地挑选儿子去住朋友家的日子自杀的，那么他或许是刻意找宫田村来替自己善后。不论如何，宫田村看到野末晴义死亡，心中便产生一个念头。

他必须让恩人的遗孤野末胜领到保险金。死亡保险有免责期间。在这段期间内，如果被保险人自杀了，就不会给付保险金。野末晴义投保的时间是两年前，因此很有可能还没有过完免责期间。宫田村曾经在「大泉保险」工作过，或许具备这项常识，但野末晴义大概不知道有免责期间这种东西，或者即使知道，仍旧不想继续活下去了。

这样下去，野末胜无法领取保险金，父亲过世之后也会失去房子与职场，还得一边照护祖母一边生活。宫田村为了将他从那样的命运救出来，才会决定自己来扮演「杀人犯」。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野末晴义的尸体要是没有被发现，就无法确定他已经死亡，也无法领取保险金；不过尸体如果直接被发现，警察很有可能做出正确判断，将野末晴义的死当成自杀。

也因此，宫田村才买了高枝剪。由于他无法抬起手臂，因此必须用高枝剪切断绳索，放下吊死的尸体。接着他开始切割尸体。除了显示死因为颈椎骨折的颈部之外，他把其余部位都丢到榛名山麓的「黄菅回廊」。丢在那里迟早会有人发现尸体才对。

宫田村从野末家拿走保单，大概是为了避免让警方知道野末晴义投保高额寿险，未经深思熟虑而采取的行动。然而到头来，这项举动却让葛注意到寿险的事。

葛并没有告诉在场的刑警这些事。他只对宫田村提出第四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的计划成功，野末胜的确可以领到保险金，但是你却会成为杀人犯。即使是初次犯罪，也无法获得缓刑。为什么要为野末牺牲到这个地步？」

不论抱持什么样的决心，都不可能不害怕背负杀人罪名。宫田村显得有些如释重负，叹了一口气。

「我会被关几年，还是十几年？」

「这一点要由法官来决定。」

「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关一辈子。刑警先生，我认为我应该花一辈子来报答野末先生。我和我的女儿欠他这么大的人情。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们的性命，还让我知道，这世上存在着不求回报的善意……那一天，我在野末先生家里发现遗书。他是写给我的，要我好好照顾阿胜。我心想，就是这个。我原本应该花一辈子来报答恩情，如果只需要被关十几年就行的话……那很划得来。」

「你的女儿怎么办？身为杀人犯的女儿，会影响到她求职。」

宫田村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没办法，这就是我和那孩子必须付出的代价。」

宫田村昭彦被以损坏及遗弃尸体的嫌疑移送检方。

从野末家的门楣发现了应该是自杀时留下的痕迹。群马县警宣布野末晴义的死是自杀。「把自己的身体肢解的自杀事件」在网络上有一阵子成为热门话题，接着又被人遗忘。野末胜在审判中作证时，被问到宫田村的行动，回答「又不是我拜托他的」。

野末晴义的寿险保单在宫田村的住处被发现。

「野末油漆」后来倒闭了。野末胜无法还债，选择放弃继承，野末家的房屋被遗产清算人售出。野末胜无法继续支付深泽老人院的费用，和祖母两人搬到高崎市的公寓。在那之后，高崎箕轮分局地域课接获过野末裕子徘徊街头的通报。

关于野末胜的生活，葛听说社工人员已经开始处理他的个案。因为不属于犯罪问题，因此警察也无从过问。

第一卷 可燃物

十二月八日星期一晚上十点五十九分，一一九接获通报，群马县太田市昭和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起火了。

通报者是住在附近的矶俣洋一（三十一岁）。在后来的警方询问中，他陈述当时想去便利商店买香烟，路上发现起火，打一一九通报之后，在邻近民宅院子里找到水龙头和水桶，便进入院子用水桶装水，开始灭火。初期阶段的灭火奏效，当第一消防小队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到达现场时，火势已经减小到肉眼无法辨识的状态，不过消防小队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注了水，在十一点十六分确认火势已经扑灭。

矶俣拿走水桶的民宅住户谷村康太郎（七十岁）发觉到外面的骚动，在十一点八分打一一○报警。辖区分局地域课的两名警察在十七分到达现场。谷村对他们说，矶俣未经许可侵入他的院子、使用水桶和水龙头是犯罪行为。警察安抚慷慨激昂的谷村，记下矶俣的地址姓名后做告诫处分。

次日十二月九日星期二晚上十一点十二分，一一九又接获通报，昭和町三丁目隔壁的川原町二丁目垃圾收集站起火。最早发现的是住在附近的下西美礼（十九岁）。根据她的陈述，她在自己房间里察觉到异状，打开窗帘就发现火灾。美礼立刻叫父母亲打一一九，由美礼的父亲下西久太（四十八岁）做通报。第二消防小队赶到现场，立刻开始灭火，于晚上十一点二十二分确定火势已经扑灭。灾害仅限于两包可燃垃圾被烧掉，并没有延烧。

两天后的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四，上午九点二十分左右，受托处理部分收垃圾业务的「上毛清洁公司」员工坂田章清（四十一岁）在沟口町三丁目的垃圾收集站，发现有一包可燃垃圾起火。坂田想到有可能与连续火灾有关，便联络该公司办公室，在上午九点二十九分，由三田高生专务董事打电话找警方讨论。辖区分局刑事课实地调查并访查周边居民之后，推测可燃垃圾被点火的时间是在十日星期三深夜，并调查附近有没有同样被烧掉的垃圾，结果在沟口町内另一处垃圾收集站，发现部分被烧焦的垃圾袋。

太田南分局认为，从星期一深夜起连续发生的可疑火警可能是纵火，因此开始调查。然而在调查体制尚未确立的十一日深夜到十二日黎明，以市区南部为中心，又发生三起连续可疑火警，每一起都以垃圾收集站为目标，其中一起在火势很小的时候就被扑灭，另外两起的火则自动消灭。犯案者仍旧不明。群马县警本部判断太田市的状况为连续纵火事件，决定设置调查指挥部。

纵火属于搜查第一课的管辖范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班被派遣到太田市。

这一天的天空乌云低垂。关东地区一直被低气压笼罩，根据气象预报，太田市周边到下午就会开始下雨。

从群马县警本部所在的前桥市到太田市，即使经由高速公路，也要花四十五分钟左右。葛到达太田南警察局之后打完招呼，便命令下属去找最初的通报者问话，自己则请分局刑警开车到现场。

刑警在车上问：「要前往第一个现场吗？」

葛反问：「已经知道哪里是第一个现场吗？」

握着方向盘的刑警正确理解到葛这句话的用意，回答：「虽然不清楚哪里是最早被纵火的现场，不过接获第一次通报的现场是在昭和町三丁目。」

葛点头，指示刑警开向那里。

昭和町三丁目的火警现场，位于一条两侧矗立着成排独栋房屋的狭窄街道角落。大体来说，这里应该算是中产家庭集中的住宅区。平日的白天，街上静悄悄的。事件发生的当晚，大概也同样很安静吧。

写着收垃圾时间的牌子被铁丝绑在电线杆上。这根电线杆下方就是垃圾收集站，此刻柏油路上只留下烧焦的痕迹。如果使用过灭火剂，白色粉末应该会残留好一阵子。葛从现场情况判断，这里的起火大概只用水就扑灭了。

这时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这是一名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年轻男子，身材很高，穿着运动服，提着很大的包包。分局刑警露出意外的表情，皱起眉头。

「这是消防单位的人吧？怎么会在这里？」

葛说：「是我叫他来的。」

高个子的男人向他们鞠躬。「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是消防本部的幡野。葛警部是……」

「是我，谢谢你特地跑一趟。」

三人交换名片。幡野的名片上印的头衔是「预防课火灾调查组」。

发生火灾时，消防部门会调查原因。这样的调查有时由消防队员执行，不过这次或许因为疑似连续纵火，因此由专门的调查组来负责。

他们刚打完招呼，葛就单刀直入地问：「是纵火吗？」

幡野也直率地回答：「应该没错。这是拍摄当晚情况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黑夜。垃圾收集站放了两个装满垃圾的塑胶袋，其中一个被烧掉一半左右。从照片也能看出周围都湿答答的。

在这个现场，最早发现火警的人曾有灭火行动。葛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问：「在消防队抵达之前，通报者自行灭火的情况很多吗？」

「我是第一次听说路过的人自行灭火。」

「这样算是异常状况吗？」

幡野的态度很慎重，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

「……通报者在初期阶段尝试灭火的情况本身并不少见，不过在缺乏适当消防器材的情况下能够安全灭火，算是满少见的。一方面大概也是因为火势很弱，另一方面则是通报者具备杰出的判断能力，因此得以成功。虽然说是异常状况，不过消防队会很乐见这种异常状况。」

「火势很弱，有什么理由吗？」

「有的，两位应该也知道，这个星期的天气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大雨，不过空气总是很潮湿，风势以这个季节来说，也难得地很弱。遇到这样的天气，或许可以算是幸运。另外还有一点———请看这些垃圾的内容。」

从垃圾袋露出香蕉皮。

「这是家庭垃圾吧？」

「是的，被点火的垃圾袋里直接被放入厨余。厨余含有大量水分，所以很难燃烧。」

「可是还是着火了。」

「不论里面装什么，垃圾袋本身是石油制品，所以很容易燃烧。」

「你可以说明判断这是纵火、不是失火的理由是什么吗？」

幡野紧闭双唇点点头。

「现场留下卷成条状、没有烧完的传单，可以想见纵火者应该是在传单前端点火，然后丢到垃圾袋上。」

幡野边说边将两张照片拿给葛。第一张拍摄的是烧到一半的条状传单，第二张则是展开那张传单的照片，上面可以看到超市的店名。

「这张传单是在哪里发的？」

「消防单位没有调查这一点。这些照片可以给你们。」

葛理解到他是希望由警方来调查。消防单位的火灾调查是要找出起火原因。循着证据找出并逮捕嫌疑人并不是他们的工作。

葛将照片交给分局刑警，再度询问幡野。

「其他可疑火警，也是使用同样的传单吗？」

「不是，在某些案例中没有找到点火用的纸类。另外也有些案例中，找到的不是传单，而是杂志纸张。」

「如果有实物的话，可以交给警方吗？这些是重要的证据。」

幡野的脸上首度出现犹豫的表情。

「这一点没办法由我自行决定。请依照程序申请。」

消防单位发现的证据，是消防单位为了做火灾鉴定而取得的。葛当然也不认为开口要求就能立刻拿到，因此并没有特别坚持。

「我知道了，那就晚点再说吧。」

「我会先把图片档案传给你。」

「拜托你了。」

葛说完，再度检视现场的照片。

「纵火者把点火的传单丢到垃圾袋上———犯罪手法就只有这样吗？」

幡野点头。「现阶段知道的就只有这样。我们没有检测到促进燃烧的油类等物质。不只是这里，在所有纵火现场中，都没有洒上这类物质的痕迹。另外也完全没有发现火柴余烬等物品。」

「有办法知道嫌犯如何在传单上点火吗？」

「有时会有瓦斯或磷的痕迹留在现场，不过因为着火部位都烧掉了，所以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可以说说我自己的推测吗？」

「请说。」

「我猜纵火者应该是用一般打火机点火。如果是用露营用那种从点火钮到喷火口很长的打火机，应该直接用它来点火比较自然。如果是用火柴，也可以把火柴丢进垃圾收集站。从『点燃卷起的纸』这个步骤来看，纵火者使用的应该是很普通的打火机，这样才说得通。」

说得通是很重要的，但葛并不认为所有说得通的事都是事实。另一方面，他也不会轻视专家的意见。他只说：「我想要问一个问题。」接着继续问：「听说烧掉的只有垃圾，是真的吗？」

「是的，我们制作了清单。」

幡野立刻拿出印出的文件。

清单里所列的东西的确都是垃圾。就如先前在这处现场烧掉的，被锁定的目标都是放在透明垃圾袋里的可燃垃圾。七件火警全都以可燃垃圾为目标———葛在其中看到纵火者的坚持。

「关于嫌犯轮廓，你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问题和调查组的工作内容有些距离。」

「只要说说你的印象就可以了。」

在葛的敦促之下，幡野总算回答。

「昭和町三丁目是在星期二、四收可燃垃圾，川原町则是在星期三、五。也就是说，被烧掉的垃圾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晚上拿出来的。其他案子也都一样。大家都知道，垃圾应该要在收垃圾日当天早上拿出来。前晚就拿出来算是违规行为。另外，在川原町的案子中，垃圾袋里还有牛奶盒和食品包装盘。这些东西应该拿到市内的超市等地回收，所以当作可燃垃圾丢弃也是违规行为。这样的判断也许言之过早，不过我得到的印象是……纵火者或许是对于不遵守倒垃圾规则的行为感到愤怒的当地居民。」

葛默默点头。

幡野望着留下烧焦痕迹的现场，低声说：「不论如何，纵火的人都应该接受火刑。目前为止所幸都是小火，不过下一次就不一定了。消防人员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这时有小小的雨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幡野仰望灰暗的天空，表情变得稍微缓和。

「这种时候下雨，感觉很值得庆幸。」

根据太田南分局整理的资料，可疑火警推算发生的时间，都固定在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相较于类似事件，发生时间可以说稍微偏早。事件发生地点大多在住宅区，但找不到其他共同点。根据分局刑警的访查，目前除了已知的七件以外，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火警。

侦查的基本是访查和埋伏监视。视现场情况，也会加入调阅监视器的工作。葛回到分局，取得小田指导官的同意，将侦查人员分成三组，指示其中一组在现场附近访查，一组负责搜集并检查监视器影片，一组寻找适合埋伏监视的地点。

被分配到埋伏监视组的刑警从会议室窗户怨恨地望着天空。

「下雨的话，嫌犯就不会采取行动了。应该没什么指望。」

葛不理会这句话。刑警说得没错，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不去埋伏的选项。

另一方面，被派去询问第一位通报者的刑警则徒劳无功地回来。

「矶俣被派去出差，据说从昨天就到三重县，明天才会回来。」

太田南分局曾询问并记录矶俣的地址及工作地点。矶俣洋一在「TOWA食品」这间食品加工公司工作。

葛问：「出差的目的是什么？」

「根据矶俣上司的说法，是要去和生产者讨论牡蛎进货事宜。」

葛稍稍皱起眉头。「这是之前就已经预定的出差行程吗？」

「他的上司是这么说的。听说每年这个时期都会出差，而且上个月就已经决定要派矶俣去了。」

「有没有记下出差地点的电话号码？」

「有的。」

刑警如果有必要，甚至会去地球另一边取得证词，不过预算和人力都是有限的。葛点点头说：「你打电话过去，确认证词真假。如果没有问题，就晚点再去询问矶俣。」

这名刑警离开之后，另一名刑警前来报告。

「我调查过嫌犯用来点火的传单了。」

葛点点头。刑警没有看笔记，继续说下去。

「那张传单是本市的『户田屋』超市在十二月七日发的，夹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和《上野新闻》的早报当中。在各门市也有分发。」

葛的邮件信箱里，也收到其他几件火警中用来点火的纸类图片档。他印出这些图片，交给刑警。

「这些也一起去查。」

「好的。」

「实际证物正在申请中。有必要的话就去联络消防单位，请他们先拿给你看。如果只是去看的话，应该不会遇到反对。」

下属各自开始行动之后，调查指挥部暂时变得安静。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迟来的午餐，并重新检视有类似前科者的名单。

相较于伤害及窃盗，纵火并不是频繁发生的犯罪行为，因此有前科者的名单自然也比较薄。另一方面，纵火犯再度犯下同样罪行的倾向很高。葛浏览过去十年份的犯罪资料，并与这次的连续纵火案做对照。

可疑火警都集中在住宅区，因此纵火者想必是熟悉地理环境的当地居民。葛从这个角度检视有前科者的名单，但其中都没有太田市出身的人。话说回来，警察也没有即时掌握名单上所有人的目前地址，因此也不能否认其中某个人现居太田市的可能性。

葛看过犯罪资料上记载的类似事件之后，觉得和这次的事件都不相似。为什么只有可燃垃圾成为目标？幡野曾说过，纵火者有可能是对于不遵守倒垃圾规则的行为感到不满，因而犯罪，但葛认为这个意见不足采信。在市区大范围移动并反复纵火的犯罪型态，显然不符合对于乱倒垃圾行为感到不满的动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嫌犯为什么一再纵火？目前是否已经得到理解嫌犯欲望的线索？

不对———葛心想。他判断现阶段即使深入思考，也只是武断臆测，于是便把文件放在桌上。

天色逐渐变暗。葛一边布局埋伏监视，一边制作调查资料接收书，准备向消防单位申请证物。文件格式由消防局制订， 不过并没有统一规定，有时需要分局长盖章，有时只要制作文件者签名盖章就行了。太田南分局没有文件范本，因此葛打电话给幡野，请他将文件样式传真过来。文件没有指定核发者身份。葛询问小田指导官能否用自己的名字，结果被指示要用分局长的名义提出文件。以警部身份直接向太田南分局长请求盖章是越级行为，因此由小田居间传送文件。太田南分局长正在处理其他火急案件，所以葛等了四个小时才得到必要文件。

天气不如气象预报，只有下小雨，而且很快就停了。傍晚开始从赤城山吹来的寒风使空气变得干燥。打开电视，正在报导低气压比预期更早移向东方，北关东将迎接睽违一星期的天晴。原本抱怨下雨时嫌犯不会行动的刑警，面对来势汹汹的强风也皱起眉头。

「风这么大，如果发生火灾就很可怕了。」刑警说。

会议室张贴了太田市地图，上面以红色记号标示埋伏监视组的位置。不过相较于市区广大的面积，红色记号的数量太少了。他们的人手明显不足。

刑警主要分配在次日（十三日）星期六收可燃垃圾的地区。葛并没有采信幡野的看法，不过他很重视被点火的可燃垃圾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晚拿出来放的事实。

埋伏监视组被召集到会议室。太田南分局长完成出发前的训示之后，葛对他们下达具体的指示。

「不要去盘问可疑人物。」葛下令。「我们的目的是要逮捕纵火者。如果因为盘问而被对方警戒，今后停止犯案，事件就无法得到解决。如果发现可疑人物，先记住对方长相，再去查出姓名地址。不过不用我说，要是确认对方是纵火现行犯，就要立刻阻止，绝对不能让纵火犯点火。」

负责埋伏监督的刑警脸上露出不安与不满的表情。

如果有可疑人士在垃圾收集站旁边点燃打火机，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能算是犯罪；即使用打火机点燃卷起来的传单，仍旧无法视同纵火。

要是有人点燃垃圾，就可以毫无疑问地以现行犯逮捕，不过这一来等于是坐视火灾发生。换句话说，想要兼顾阻止火灾与逮捕嫌犯，根本就是纸上谈兵，但葛却提出这样的空论。在警察工作当中，像这种表面功夫并不罕见。刑警听从命令，分头前往市内各处。

到了深夜，风势变得更强。

半夜十二点二分，分局外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在会议室待命的刑警绷紧神经。桌上并排摆着无线电对讲机和葛的手机，但两者都没有响起。

葛以手机联络消防本部。幡野也和葛同样留在职场。

「你好，我是县警本部的葛。刚刚好像有消防车经过。」

幡野回应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是站前的拉面店失火。根据通报，好像是有人要从吊柜拿竹筷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着火了。目前并没有接获可疑火警的消息。因为风势很强，所以满担心的……」

「我知道了。」

「辛苦了。」

葛结束通话，对会议室里的刑警说：「起火点是站前的拉面店。应该是一般火灾。大家持续保持警戒。」

这个情报立刻透过无线电通知其他人。

时间过了凌晨两点。彻夜埋伏虽然不是罕见的情况，不过这次的连续纵火事件并没有在午夜十二点之后通报的情况。即便如此，葛仍旧没有命令埋伏监督小组撤回。另一方面，他自己则离开会议室去睡觉。有些指导官会顾忌让下属留在现场熬夜、自己去睡觉，不过葛更担心要是自己的判断力低落，会导致案件拖得更久。

次日早晨，葛在六点出现在会议室，首先询问昨晚的经过。彻夜守在会议室的刑警眼中布满血丝，向他报告。

「没有接到通报。除了站前的一件之外，没有其他火灾。」

到了早上七点，刑警从市内各处回来。县警搜查第一课的刑警不论在智力或体力方面，都是县内最精锐的成员，光是熬夜一晚并不会显出疲色。辖区分局的刑警士气也同样没有衰退。根据报告，昨晚并没有发生可疑火警，甚至一整晚几乎都没有看到人影。没看到任何人的刑警被命令离开去休息，不过有看到人的刑警就无法离开了。会议室内留下三组六名刑警。

搜查第一课的宫下与分局刑警的二人组，负责监视市区东部平和町的垃圾收集站。平和町是旧公寓很多的住宅区。葛要求宫下开始报告。

「监视地点附近有一座公园，名叫平和第二公园。公园里常常会有未成年人聚集，因此生活安全课和地域课特别留意这里。晚上十一点多，有大约四名年轻人聚在这里喝酒、唱歌，其中一人把点了火的打火机丢出去。」

「丢出去？」葛皱起眉头。「往哪里丢？」

「往沙坑。我们听到有一个人笑着说『好危险』。」

宫下接着请分局刑警继续报告。

「我们掌握到丢掷打火机的年轻人身份。他叫小河峰雄，十九岁，目前职业不明。他有被辅导的纪录，但是没有前科。我在地域课的时候，曾经看过他几次，也有他的大头照。」

小河的行动虽然危险，但是和连续纵火犯的手法不同。宫下等人也充分明白这一点，因此在做报告时，态度中也透露出应该和连续纵火事件无关的想法。

葛问：「打火机在离开小河手中之后，仍旧是点燃的吗？」

宫下与分局刑警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是的，的确是点燃的。」

「那应该是燃油打火机。小河是那种会携带燃油打火机的人吗？」

一般常见的内燃式瓦斯打火机是透过按下点火钮，将瓦斯供应给火种；只要把按下点火钮的手指放开，火焰就会消失。如果手指放开时，打火机仍旧是点燃的，那么小河持有的应该是燃油打火机。燃油打火机相较于瓦斯打火机，一般而言较为昂贵，而且必须另外购买做为燃料的燃油、持续补充才行，因此算是属于兴趣范畴的工具。

分局刑警似乎为自己忽略掉这一点而有些狼狈。

「……小河并不富裕，似乎也不是很注重服装和配件。他的确不像是会特别选用燃油打火机的人。」

「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大头照找出来。下一组来报告。」

第二组同样是搜查第一课的佐藤和分局刑警的搭档。他们埋伏的地点是市区南部的昭和町，距离最早通报的火警现场很近。

佐藤说：「晚上十点四十三分，有一名六十五到七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从西往东走过去。他把脖子缩在大衣领子里，稍稍低着头走路，走到垃圾收集站前方时停下来，盯着放在那里的可燃垃圾好一阵子。那包垃圾是在晚上十点二分，由一名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女士放在那里的。」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男人又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佐藤翻了记事本。「我跟踪那名男子，掌握到他的住址。门外的名牌标示『大野原』。」

葛问：「有什么必须要跟踪他的理由吗？」

佐藤支支吾吾地说：「这……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可疑。」

也就是说，这是直觉。

葛相信直觉是观察力的累积发出的警告。虽然完全依赖直觉、凭主观判断的调查是最糟糕的做法，但如果因为线索只有直觉就排除可能性，那就是次糟的做法。佐藤在葛班当中是相当优秀的刑警。如果他的直觉感到有哪里不对劲，那就是有不对劲的地方———姑且不论这是否意味着找到嫌犯。

佐藤继续说：「毕竟昨晚很冷。在那样的夜晚，并不适合上了年纪的男人没事外出。」

葛记住大野原这个名字。

第三组报告的是村田和分局刑警的搭档。他们的埋伏地点是市区内集合住宅集中的区域。做报告的是村田。

「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左右，有一名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北边徒步接近。男子看到集合住宅居民用的垃圾箱，踢了几次，左右张望之后点燃香烟，然后把香烟插进垃圾箱里。垃圾箱内有两包应该是可燃垃圾的垃圾。附带一提，那处集合住宅社区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是星期三和星期六。」

葛抬起头问：「为什么没有以现行犯逮捕他？」

村田毫不畏缩地继续报告：「因为无法判定香烟接触到垃圾，而且垃圾也没有起火。」

葛点点头，无言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停留几秒，然后拿起香烟继续抽，进入社区里面。」

「他的房间是几号？」

「我们看到他打开二○一号房的信箱。二○一号的名牌标示的是宇佐，不过并不确定这名男子是否就是宇佐。」

试图用香烟点火，和先前的手法并不一致，不过这名男子做出类似纵火的行为，而且纵火对象是收垃圾日前夕拿出来的垃圾———这些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葛命令刑警们去休息。

上午八点十五分召开的会议中，除了埋伏小组以外，所有侦查人员都有出席。会议目的是共享情报及指示侦查方针。

刑警的报告，以及消防单位提供的资讯，都确认昨晚没有发生可疑火警。站前拉面店的火灾就如通报内容，属于意外事故，不久之后就由消防队扑灭。调阅监视器的工作继续，但设置在住宅区的监视器，几乎都是为了拍摄侵入住宅的可疑人士，因此没有找到能够辨识出路上行人面孔的影片。在访查方面，也没有得到理想的成果。

埋伏小组前晚调查的三名可疑人物资料，也分发给大家。葛宣布今天的侦查方针。

「访查小组和监视器小组继续执行目前的工作。接下来叫到名字的人，要去调查昨晚埋伏小组遇见的小河峰雄、大野原，以及宇佐。大野原和宇佐这两人要先确认姓氏，并且拍下照片。另外也要找到最早通报的矶俣。会议结束。」

刑警纷纷起身离开。其中有一名太田南分局的刑警留下来。这是一名快要退休的年迈刑警。

「班长，可以跟你谈一件事吗？」

「当然，有什么事吗？」

这名刑警显得有些腼腆，不过还是以清晰的口吻说话。

「我对大野原这个姓有印象。或许是同姓的另一个人，不过我想到应该要姑且告诉你一声。」

「……请告诉我详情吧。」

「好的。」

这名刑警或许事先整理过要说的内容，很流畅地开始陈述。

「七年前，有一家名叫『YASU家具店』的家具零售商仓库起火。虽然没有人丧生，但是建筑却完全烧毁了。因为有业务过失导致失火的嫌疑，因此警方启动调查，询问仓库负责人。那个男人的名字就是大野原孝行。」

葛也记得「YASU家具店」的仓库火灾。当时电视与报纸都以很大的篇幅报导。不过毕竟是七年前的事件，葛并不记得更详细的内容。

「你知道那位大野原的年纪和住址吗？」

「他当时大概是六十五岁左右。正确的资料，我会去找出当时的纪录。」

「当时调查结果怎么样？」

「结论是不构成犯罪。关于火灾的详细经过，我也不太记得了。」

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请你找出资料给我。」

不久之后，刑警便搬出七年前的资料。根据这份资料，仓库的负责人是大野原孝行，当时六十四岁，住址是太田市城北町。葛检视太田市的地图。下属佐藤等人昨晚是在昭和町看到疑似大野原的人物，和城北町有一段距离。

昨晚埋伏监督小组并没有拍下大野原的脸部照片。葛命令刑警：「请你去确认在昭和町被目击的男人。我会请佐藤来带路，请你跟他们同行。」

「好的。」

在等候刑警报告的时间里，葛先阅读其他资料。关于点火用的传单类，目前所知的资料都已经送到他这里。

在至今发生的七件可疑火警现场中，有五件发现传单类。根据资料，除了昨天查出来的「户田屋」传单之外，还有一件是披萨宅配店「哈尼贺披萨」的传单，两件是从十二月十五日号的《周刊深层》撕下的页面。「户田屋」和「哈尼贺披萨」两者都有提供传单的报纸有《读卖新闻》、《朝日新闻》、《上野新闻》这三家，不过「哈尼贺」的传单也有直接投到信箱里。资料中也记载着《周刊深层》出刊日是十二月八日，也就是最初通报的事件发生的日期。葛在手边的记事本写下「彻查书店、便利商店的监视器？」。

一小时之后，先前那位刑警联络他。

「我看到他的脸了。绝对不会错。」

昨晚在侦查会议中提到的男人，确定就是大野原孝行。葛命令刑警直接加入调查大野原的工作。结束和刑警的通话之后，葛操作手机，联络消防本部的幡野。电话没有响几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幡野。」幡野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我是葛。很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什么事？」

「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一名可疑人物，是七年前『YASU家具店』仓库火灾的关系人。当时因为没有构成刑事案件，所以警方这里没有详细资料，请问你们那里有纪录吗？」

电话中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有是有，不过如果要阅览的话，还是要请你提出申请。在提出正式文件之前，如果只要了解大略经过的话，我可以做说明。」

「谢谢，请你告诉我吧。」

「好的，这起火灾并不会太复杂，不过还是见面谈比较好。你方便拨出时间吗？」

「很抱歉，虽然是我这边提出的请求，不过我目前没办法离开调查指挥部。可以劳烦你跑一趟吗？」

「没问题。那我要先做一些准备，三十分钟之后再过去。」

幡野依照约定，准时在三十分钟后来到太田南分局。他今天也提着很大的包包。他首先把一张张旧照片放在会议桌上。这些火灾照片中，现场的一切都被烧成灰烬，只剩下被煤灰熏黑的钢架矗立在原地，完全无法想像建筑原本的模样。

幡野说：「『YASU家具店』仓库的大火，至今仍是消防单位常提起的案例。你对这起火灾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当时无人死亡，也没有构成刑事案件。其他就只知道当时电视和报纸报导的内容。」

「这样啊。」幡野点点头。「那我先来说明大概的经过吧。『YASU家具店』是一家总店在宇都宫市的家具店，贩售的商品有很多是特卖商品，在太田市中心设有展示中心，在仓库也有贩售。两层楼的仓库摆满了大量家具，不过仓库设有火灾警报器和洒水器，没有违反消防法。仓库地点在绿町。看地图就可以知道，那里是农地很多的郊外。仓库周围是水田，火灾又发生在二月，稻米已经收割，算是比较幸运的。如果隔壁是民宅，一定会延烧。」

幡野从包包里拿出更多照片。

「这是消防安检的时候拍摄的外观照片。」

仓库前方是停车场，停放着几辆车辆，包括大概是运送用的卡车。两层楼的仓库挂着「YASU家具店」的招牌。仓库周边也摆放着家具，到处都有堆起来的纸箱。

幡野说：「从这张照片不容易看出来，仓库周围只有停车场是柏油路，其他地方都长满了杂草。杂草在冬天会枯萎，变得很容易着火。事实上，起火点被认为是仓库周边的杂草。枯萎的杂草燃烧之后，点燃堆在仓库周围的纸箱，然后再烧到仓库本身。洒水器对于初期阶段的灭火很有效，不过火势一旦变得旺盛，就失去效果了。仓库里面摆的是家具———也就是说，大部分都是干燥的木材和塑胶。这一点也对火灾造成负面影响。消防队抵达现场的时候，火焰已经超过屋顶的高度。」

幡野以平淡的口吻描述当时的状况。

「这起火灾的确无人死亡，不过那是奇迹。最先抵达的小队长得知似乎还有顾客留在里面，就决定立刻冲进火场。当时的现场与其说危险，不如说为时已晚，十个消防队员当中有九个会放弃。事实上，事后小队长的判断也引来批评，认为是让下属暴露在二次灾害的危险之下。小队冲入火场，并且奇迹似地找到需要救助的人。当队员背着需要救助的人冲出仓库时，仓库二楼的地板刚好崩落下来。救出来的人有生命危险，消防队员当中也有人受到重伤，不过所幸后来都痊愈了。包含他们在内，这起火灾一共造成两人生命危险，四人重伤，六人轻伤。在太田市消防史上，这是很严重的一场惨剧。」

葛一手拿着笔问：「我想确认一下，你知道那位救出来的顾客叫什么名字吗？」

幡野歪着头说：「嗯……严格来说，这属于个人资料，不过如果是为了侦查，应该没关系吧。那位顾客姓藤谷，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性。」

「仓库负责人是谁？」

「负责人？呃……对了，应该是一位大野原先生。他对于那场火灾感到相当内疚。他本人因为外出谈生意，所以躲过一劫，或许因此更感到自责吧。」

「大野原有没有实际被追究法律责任？」

幡野摇头说：「火灾的原因并不明朗。调查结果没有找到设施方面的问题，像是漏电之类的。先前提到密集摆放的陈列方式，也没有违反消防法。我猜大概八九不离十，是香烟引起的。当时有人目击到顾客在停车场抽烟，而且在草地烧得最旺盛的地方，也找到碳化的香烟滤嘴。我不愿想像是有人把点燃的香烟直接丢到枯草中，不过有很多人在丢弃香烟时以为踩熄了，实际上火却没有完全熄灭。」

「没有找到那个抽香烟的顾客吗？」

幡野露出掺杂着懊恼和放弃的笑容。

「当时监视器还没有很普及，所以没有找到。而且就算找到那名抽烟的顾客，要把他抽的烟和疑似起火点找到的碳化滤嘴，还有实际起火原因连结在一起，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那场火灾无法称作纵火。」

葛突然问：「对了，你听过宇佐这个名字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幡野停顿一下才回应：「宇佐……？好像没有听过。」

「这样啊。」

「我也想要问一个问题：『YASU家具店』的火灾和这次的连续可疑火警，有什么样的关联？」

葛稍稍低下头说：「很抱歉，我无法透露侦查中的资讯。」

「我想也是。」幡野以非常稳重的声音回应。

到了下午，去询问第一位通报者矶俣的刑警回来了。

刑警摆出一张苦瓜脸说：「被他躲了好久。」

葛问：「他有什么必须躲起来的理由吗？」

「矶俣因为擅自从附近居民院子里拿走水桶，被地域课的警察做告诫处分。他的行动虽然严格来说的确算是犯罪，不过他会感到不满也是在所难免。他似乎很担心真的会因为非法侵入的罪名被逮捕，所以一直在躲避警察。」

葛也在报告中看到这段经过。他无言地催促刑警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他，非法侵入事件在告诫处分之后就结束了，这次单纯是想要请他协助搜寻纵火犯，才总算从他口中问出许多话。矶俣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想要到走路大约两分钟距离的便利商店买香烟，刚绕过T字路口，就发现路边起火。他立刻通报一一九，不过结束通话之后，仔细看火势没有很强，就想要设法灭火。他看到附近人家院子里有水桶和水龙头，就开始灭火。火势不久之后就熄灭了。他正犹豫着可不可以直接离开，就被从屋里出来的居民责难。他感到不满，和对方争论，就被报警了。后来消防队抵达，过了几分钟之后警察也骑着脚踏车到场……详细内容会整理在陈述纪录中，不过大概就是这样了。」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他是在晚上十点五十九分通报一一九的吧？」

「是的，矶俣的说法是，他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前往便利商店。」

「然后在绕过T字路的地方发现起火。矶俣的住处和火灾现场的位置关系呢？」

「就像他在陈述中所说的。」

葛重新交扣双手。

「不论是通报、灭火，他的动作都很果断。」

刑警点头说：「我也对这一点感到在意，若无其事地问他，为什么能够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他说他父亲是消防队员，曾经告诉他，光用肉眼有时候无法判断火有没有熄灭，所以一定要通报一一九。于是他首先通报之后，在等消防队到达的时间里，觉得这一点火应该可以自己想办法扑灭。」刑警停下来，又补充说明：「矶俣的父亲是消防队员这一点，已经取得证实了。」

「他父亲碰巧是消防队员，然后他在侦查开始之后，又碰巧出差不在吗？」

「会很奇怪吗？」

葛松开交扣的手指。

「……辛苦你了。就这样了吗？」

刑警对于葛没有回答显露出些许不满，然后说：「还有，矶俣在通报消防局之后，拍下现场的照片。我把它印出来，就是这张。」

刑警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中，垃圾收集站的垃圾袋正在燃烧。看似可燃垃圾的垃圾有三包，其中两包很大，大概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另一包则是把垃圾放在商店塑胶袋里，将提手绑在一起。垃圾收集站另外还堆置了装报纸的纸袋，以及用尼龙绳绑起来的纸箱。正在燃烧的是四十五公升的袋子，火焰几乎完全吞噬垃圾袋。

葛动了一下眉毛。

「这个火势看起来，没有弱到可以用水桶熄灭。」

「根据矶俣的说法，火势是在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才减弱的。」

「这样的火势，的确会想要通报消防队。」

葛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感到有些疙瘩。

到了傍晚，太田市附近的风势再度增强。气象厅针对包含太田市的群马县南部发布干燥警报。访查小组的报告没有太大的进展，监视器小组也陷入苦战。当天色开始变黑的时候，调查三名可疑人物的刑警回到分局。

前往调查小河、大野原，以及疑似宇佐的男人这三人的，是昨晚埋伏时看过他们长相的刑警。首先报告的，是调查小河的太田南分局刑警。

「小河目前在本市的居酒屋『鸡王』太田店担任正职员工。在第一件可疑火警发生的八日当天，他的值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九日则是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昨天放假一天。」

刑警翻了记事本。

「小河持有的燃油打火机，似乎是他父亲送给他的。他的玩伴岩出友幸听他说过，他在获得『鸡王』正式雇用之后，他的父亲送他那支打火机，说可以用一辈子。不过小河并不抽烟，所以他笑着说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用。」

葛确认：「你说他在八日和九日值班，已经求证过了吗？」

「是的，没有错。」

「那就没必要继续盯小河了。你回到埋伏监视小组吧。」

「好的。」

接着由葛的下属佐藤针对大野原报告。

「大野原孝行，七十一岁，原本是总店在宇都宫市的『YASU家具店』员工，不过在六年前退休。退休之后，他搬到昭和町，和妻子两人住在一起。他白天在『美而卡吉井』这家超市的昭和店担任警卫。」

「他还在工作吗？」

「是的，他的主要工作是引导车辆。据说他很积极要改善职场环境。」

葛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上刑警的时候，在刑事课曾被一再叮嘱，只要察觉到不对劲，就要彻底调查。当时如果在办案中得知，一名原本在一般企业上班的七十一岁男子退休后仍去当警卫，一定会被指示调查他是否有特殊理由需要额外收入。然而此刻的葛不认为有必要特地寻找理由。

佐藤继续报告：「上次报告已经提到，十二日夜晚，大野原曾经外出，不过我们没有掌握到他在那之前的行动。大野原的车子是白色Alto。」

Alto是很普及的轻型车，不论开在哪里，都不会太引人注目。

「还有呢？」

「目前为止，只查到这样。」

葛点点头。「继续追踪他吧……下一组。」

最后由村田报告。

「我们调查后发现，走进挂着『宇佐』名牌屋里的那名男子并不是宇佐。他的本名是高柳充。」

「高柳充？」葛不禁反问。

村田搔搔头说：「没错，他有伤害及恐吓前科，今年四十三岁。班长应该也知道，他的典型手法就是咬定对方染指自己女友，然后勒索小钱……很抱歉，我昨晚看到他的脸，应该要认出他才对，可是却一时没有想到。白天看到他的时候，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高柳应该也有纵火未遂的前科。」

「是的，我查了一下资料，高柳是在六年前和人产生纠纷，到对方住处试图纵火。被害人事先寻求警方协助，因此有警察在那里盯梢，以未遂罪逮捕他。」

葛交叉双臂，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高柳啊……类型不对。」

村田深深点头说：「我也这么认为。高柳是粗暴的小混混，不像那种会在市区到处放小火的人。」

「……继续报告吧。」

「好的。」

村田看了一下记事本。

「住在那座集合住宅二○一号房的，是一位名叫宇佐绿的女性，三十二岁。虽然已婚，不过丈夫独自被外派到新舄县。附近居民常常看到高柳出入宇佐的家。」

「八日到十一日之间呢？高柳一直都在宇佐家吗？」

「目前还在调查，不是很清楚。高柳的车是BMW Coupé，如果开着这辆车在火警现场徘徊，应该会很引人注目才对……」

根据访查小组的调查，并没有取得在现场目击可疑车辆的证词。

葛稍作思索，然后下达指示：「继续追踪他。」

村田稍稍露出不满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反驳。

到了夜晚，负责埋伏监视的刑警分散到市区各处。

当天晚上，风势比前一天更强。风声咆哮在冬天的街道上，树木摇晃使树叶窸窣作响。走在路上的行人纷纷把大衣前襟拉在一起。闹区的喧嚣也让人觉得虚有其表，街上的行人很早就不见踪影。

消防局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刑警在刮风的市区没人看到的地方等候纵火犯。葛在会议室一边等待下属的报告，一边思考。

在会议室里也能听到呻吟般的风声。夜更深了。经过漫长的时间，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从这一晚开始，就没有再发生可疑火警。

十三日星期六、十四日星期日，连续两天都没有发生可疑火警。这两天都相当寒冷，又吹拂着强风，一般市民不会想要走在外面。这两天当中，在市区各地埋伏监视的刑警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从八日星期一开始连续发生的可疑火警，在县警第一课被派遣到当地、并设置调查指挥部的十二日星期五之后，就突然中断了。

调查指挥部开始出现「或许纵火者是在平日犯案」的论调。嫌犯有可能基于某种理由，无法在周末行动。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关系———」村田先如此声明，然后才说：「宇佐绿的先生吾郎这个周末回到家里，高柳就没有再到宇佐家了。」

另一方面，高柳和大野原的住处都在监视中。这个周末，两人很肯定都没有在晚上外出。

葛除了指示继续访查、埋伏监视等调查行动，也下令调查矶俣以外的通报者，包括宣称从自己房间看到起火的下西美礼、发现可燃垃圾燃烧痕迹的「上毛清洁公司」员工坂田章清等，并从他们那里得到详细的陈述。针对刑警在周末夜晚看到的少数行人，也彻底调查有没有值得怀疑的理由。然而这些努力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星期一夜晚，警方依旧做着埋伏监视的工作，但除了目击到下班的人在深夜回家之外，没有看到让人怀疑是纵火犯的人物。不只是可疑火警，就连一般火灾都没有发生。

警方侦查虽然是为了预防事件再度发生，但是如果没有事件发生，就无法得到新的情报。由于纵火事件停止，侦查的进展也完全停下来了。

星期二早晨，侦查指导官小田找葛谈话。因为没有空房间，两人便在侦讯室面对面坐下。

小田说：「侦查似乎遇到瓶颈了。」

「目前的确没有得到成果。」

小田指导官的口吻很平淡，没有责难的意味，不过谈话内容却不能称作平和。

「葛班从星期五开始，在太田市展开侦查。同样地从星期五晚上开始，连续纵火事件就突然停止了。」

葛没有回应。

小田问：「会不会是埋伏的刑警被嫌犯发现了？」

葛立即回答：「这是有可能的。」

「你不打算替下属辩护吗？」

「我只是认为，这也是可能性之一，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我个人认为，调查指挥部的刑警如果被看破埋伏，不太可能没有发觉到。」

「那为什么纵火事件停止了？」

「也许只是单纯的巧合。」

小田思索片刻，摇摇头。

「这当然也有可能，不过太薄弱了。是什么造成这样的巧合？」

小田通常会支持葛的侦查方针，不过与其说是支持葛，不如说是因为他认为，放任葛可以更快解决案件。然而这回他却在追究侦查员可能犯下的疏失。葛猜想，怀疑葛班办案失败的恐怕不是小田，而是在他之上的新户部搜查第一课长。

小田也察觉到葛已经猜到了。

「我和上级都很佩服葛班的破案率。不过我们也怀疑，葛班这个团队太过倚赖你一个人的力量。你的办案手法很独特。你会用最标准的方式搜集情报，可是到最后一步却自己一个人跳过去。这样的方法恐怕是想学也学不起来的。你也不能永远担任县警本部的班长。如果下属的能力没有进步，县警的侦查能力就会降低。」

「你的意思是要我多培育下属吗？」

「我没有说那种话。每个人应该自己培育自己。我只是———」

小田格外强调「我」这个字。葛将之理解为「上级」的意思。

「不太确定你的下属有没有像其他班刑警那样，得到成长。如果说犯案突然停止不是因为侦查行动曝光，那应该会有比『单纯巧合』更合理的解释吧？」

「当然有。」

「你说说看。」

「纵火者或许已经达成目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再也不会发生纵火事件。」

「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清楚。」

小田摇摇头。「这样根本不值一提。葛，你应该也知道，警察的工作不是防止连续纵火事件，而是逮捕纵火犯。在空气干燥的季节，让纵火犯逍遥法外会很危险。不论事件是否再度发生，在抓到嫌犯之前，调查指挥部不会解散。这是县警的方针。不过如果实在是太没有进展，县警本部会派出支援。到时候，葛班就得回到本部。」

这是对葛班的激励，也是警告。

葛对他说：「我会指示合适的人做必要的侦查。现阶段，我认为没有必要改变侦查方针。」

小田交扣十指，放在侦讯室的桌上。

「……好吧。随时向我报告。」

「好的。」

NHK地方新闻要报导太田市连续纵火事件的消息传来。葛命令下属打开会议室的电视。

警方很少会从媒体报导得到直接有助于办案的情报，毕竟媒体的主要消息来源就是警方。即便如此，刑警仍旧会看电视新闻及报纸。其中部分理由，当然也是因为看到自己参与的案件受到社会瞩目，可以从中得到鼓励；另外也是因为从报导中，能够得到侦查以外的情报，像是行政单位对办案的支援与态度、检方的想法、被害人的行动等。更重要的是，嫌犯有可能从媒体得知侦查进度。为了精准掌握哪些情报已经被报导、哪些情报只有警方和嫌犯知道，身为刑警还是必须接触媒体报导才行。

针对从上星期一开始发生在太田市的连续纵火案，电视新闻做出较详尽的报导。画面以纵火案发生的垃圾收集站为背景，说明在哪里、几点左右、发生了几件纵火事件，不过并没有提到纵火目标是收垃圾日前夕被丢弃的可燃垃圾。这项情报想必没有对外公开———在侦查过程中，向大众媒体透露部分情报、并隐藏其他情报，是很常用的手法。不过负责面对记者的是太田南分局和县警本部，在现场指挥的葛不会即时知道他们对媒体透露多少情报，或是隐藏哪些情报。这也是必须看电视才能得知的。

连续事件的第一位通报者矶俣接受采访，说明自己在星期一晚上如何发现火警、通报消防队，并且试图灭火。接着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消防部门的幡野。幡野穿着消防员制服，头戴安全帽，以严肃的表情面对摄影机。

「接下来的季节会变得很干燥，希望各位市民能够提高警觉。如果发现失火，请不要犹豫，立即拨打一一九通报。至于在家中可以做到的对策，就是不要把可燃物堆置在住家周围，不要把垃圾丢在外面不管，地上的枯叶等也要经常打扫，让住家周围远离易燃物品。这一来就能够预防火灾，万一失火时受害也会降低。」

最后画面回到摄影棚。主持人说「好的，请大家多加注意。希望能够早日逮捕嫌犯」做为结论。

有几名刑警留在会议室。他们的注意力不时被电视吸引，不过当他们知道纵火事件的报导到此结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葛以甜面包和咖啡欧蕾代替午餐，回想着刚刚的新闻。

这时有一名刑警冲进会议室。这名刑警是葛特地下令去侦查的宫下。他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兴奋的表情。

「班长，找到了！」

葛将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你说吧。」

宫下稍微收敛兴奋的心情，点了点头。

「我依照指示去追踪大野原，终于找到了。」

「你是指《周刊深层》吗？」

「是的。」

葛命令宫下和分局刑警合作，搜索大野原、高柳、宇佐丢弃的垃圾，尤其要注意有没有杂志类。

宫下继续说：「大野原拿去资源回收的纸类当中，包含了《周刊深层》的十二月十五日号。里面被撕掉的几页，刚好和点火用的页数吻合。」

宫下似乎觉得这一来就确定纵火者是谁，但葛的态度却显得很冷淡。

「被撕掉的只有在火警现场发现的页数吗？」

宫下有一瞬间露出苦涩的表情。

「……不是。点火用的是一一九页和一二九页，不过大野原拿去回收的《周刊深层》还有七十五页、七十七页、一二五页也被撕掉了。」

葛沉默片刻。证据终于找到了。这次事件当中，首度发现到可能与嫌犯有关的证据。然而这样的证据足以做为逮捕大野原的根据吗？

现场找到的杂志纸张上，并没有检测出指纹。目前能够把犯行和杂志连在一起的，就只有被撕下同样页数这一点。更何况没有用在犯案中的几页也被撕掉了，这一来即使申请逮捕令，也有充分理由被拒绝。

「太弱了。」葛喃喃自语。

发现《周刊深层》一事提振了调查指挥部的士气，不过在此同时，刑警们也产生隔靴搔痒的感受。

调查指挥部的成员一致认为，既然找到证据，应该可以认定大野原就是纵火者。然而在此同时，大家也都知道，目前还不可能逮捕他。

继续监视大野原，等他再度纵火时，以现行犯当场逮捕他，可以说是最佳的结果。不过既然已经有四天都没有犯案，没有人能够保证他还会再度犯案。警方并没有发现大野原在这四天内无法犯案的特殊理由———譬如车子故障，或是本人身体状况欠佳等。

如果约谈大野原，在侦讯室讯问他，他或许会承认犯案，或许不会。要是在材料不足的阶段约谈他，结果被他躲过了，那么他大概永远不会再犯案。这一来警方就无计可施，即使几乎确定犯案者是谁，事件也永远无法解决。

刑警们持续访查，想要搜集新的证据与证词，不过和先前一样没什么成果。检查监视器画面的工作虽然也在继续，但因为没有一台监视器拍摄垃圾收集站的犯案现场，因此无法指望能够找到关键性画面。即便如此，是否仍旧要继续同样的侦查方式，还是孤注一掷，直接约谈大野原？调查指挥部面临选定方针的时刻。

葛并不像调查指挥部的整体看法那样，认为大野原犯案是已经确定的事实。侦查过程中有可能发生各种情况，有可能出现好的巧合，也可能出现不好的巧合。大野原碰巧买了《周刊深层》、并且碰巧撕下纵火现场发现的那几页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是零。也因此，葛并没有解除对高柳的监视，也继续派遣刑警在夜晚埋伏监视。不过葛当然也不否定，大野原是最有嫌疑的人。

葛心想，如果纵火的人是大野原，那么他大概不会再犯案了。

面对小田时，葛虽然承认下属有可能在埋伏时被发现，但就如他当时所说的，他并不认为下属的侦查工作真的被识破了。他认为大野原是自己决定要停止纵火的。

为什么？因为大野原的目的想必已经达成了。

天色逐渐变暗，侦查工作仍旧没有多少收获。用餐后，刑警分散到市区各处。今晚也吹拂着来自赤城山的强风，外面的空气寒冷而干燥。

葛试图从俯瞰的角度回顾事件。如果去质问大野原，他大概十有八九会认罪，但葛并不认为应该去赌「十有八九」的机率。执行侦查的毕竟是人，不可能达到完美，也无法完全避免在某处出现决定性的破绽。不过如果能够更接近完美，就必须设法朝那个方向努力，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距离也一样。

葛心想，关键应该是动机。

平常办案时，葛并不重视动机。简单地说，动机就是「欲望」。一般来说，人类的欲望很普通，几乎都可以归类到金钱欲、性欲，或是泄恨。然而这三者无法解释的欲望也的确存在，而那是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预测的。如果以无法预测的东西做为依据来办案，就会陷入迷宫里。因此葛平常并不重视动机。

不过这次的事件却不一样。大野原没有前科，也不是职业罪犯，在人际往来方面也看不出有特别的问题。如果他是纵火者，那么他的动机很可能有一套道理。很难想像他在被质问动机之后，还会顽强抵抗。

大野原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一再纵火？

单纯只是因为看到火焰会很爽快吗？是因为消防车聚集很有趣吗？或者他有什么跟这些常见动机不同、属于自己的理由吗？

在连续纵火事件当中，葛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在众多证词与证物当中，有某样东西吸引他的注意。那是什么？

葛面对沉默的无线对讲机，重新审视资料。

燃烧的垃圾袋照片、起火时使用的纸张照片、火灾调查组的幡野名片、本市收可燃垃圾的日程表、第一位通报者矶俣的陈述纪录、调查资料接收书影本、小河峰雄的相关报告、「上毛清洁公司」关系人的陈述纪录、被发现的《周刊深层》照片，还有其他种种文件、文件、照片、照片……

葛忽然喃喃自问：「为什么是垃圾？」

隔了片刻，他重新问：「为什么是可燃垃圾？」

被选为目标的，都是在收垃圾日前一天丢弃的可燃垃圾，因此火灾调查组的幡野曾提出，纵火者或许是对不遵守倒垃圾规则感到不满的当地居民。另一方面，幡野也说过，被点火的厨余因为含有大量水分，因此很难烧起来。

也就是说，被点火的是相对不容易燃烧的垃圾。

当葛发觉到这一点时，他的目光被一张照片吸引。这是矶俣拍摄的火警现场。照片中，塑胶制的垃圾袋烧得相当旺盛。这时葛终于理解到，他明明看过一次却看漏的东西是什么。在燃烧的可燃垃圾旁边，堆置着装在纸袋里的报纸和用尼龙绳捆绑的纸箱。这就是一直让他感到在意的东西。

「明明旁边就有叠起来的纸类，为什么不去点燃它们？纸类应该比较容易燃烧才对。」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选择可燃垃圾？还是……

葛喃喃地说：「如果是纸类，会有问题。」

接着他又改了一个说法。

「如果烧得太旺盛，会有问题。」

葛打开事件的报告。

如果大野原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停止纵火，那么他的目的是在什么时候达成的？

原本一直持续的纵火事件，在上星期五晚上之后就停止了，因此葛认为大野原的目的是在星期五之前达成的。不过这一来，星期五晚上埋伏的刑警目击到大野原就有些奇怪。星期五晚上就如同今晚，风势很强，天气相当寒冷，街上据说几乎没什么行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大野原没有特别要做什么，只是盯着垃圾收集站好一阵子，然后离开。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天晚上会不会也在考虑要纵火？

这么想的话，就会理解到两件事。

第一，如果大野原纵火的目的达成了，那么应该不是在星期五，而是在星期六以后达成的。第二，大野原原本预定星期五也要纵火，却因为某个理由而裹足不前。

葛注视着报告中关于夜间天气的部分。

星期一　阴短暂雨　微风

星期二　阴天　　　无风

星期三　阴天　　　微风

星期四　阴短暂雨　无风

星期五　晴天　　　强风

星期六　晴天　　　强风

星期日　晴天　　　强风

星期一　晴天　　　强风

葛其实不需要看报告。幡野先前就告诉过他火势很小的理由。

———这个星期的天气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大雨，不过空气总是很潮湿，风势以这个季节来说，也难得地很弱。遇到这样的天气，或许可以算是幸运。

其实恰好相反。就是因为空气潮湿、风势很弱，嫌犯才会点火。星期五夜晚因为吹拂强风，所以没有纵火。

「纵火的人……」葛在日光灯照亮的会议室喃喃地说。「担心火势会太大。」

专挑天气不好的夜晚，以及含有较多水分的厨余点火，理由就是这个。

当然也无法保证只要是含有厨余的可燃垃圾，就一定不会烧得很旺。视垃圾袋里的内容，有可能反而更容易燃烧。这只是嫌犯单方面的借口。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嫌犯的特性。

这名纵火者畏惧火灾。

而这一点，恐怕就是他的动机。

葛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分。他问分局刑警：「你知道大野原工作的超市营业到什么时候吗？」

刑警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显得有些错愕，不过还是回答：「应该是晚上九点。」

「好，你来开车，我会在车上打无线电。」

葛边说边站起来，穿上外套。

「美而卡吉井」是在太田市拥有四间门市的超市。其中的昭和店属于大型门市，包办当地生活必需品，并设有可停放四十辆汽车的宽敞停车场。

葛搭乘的警车到达「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超市虽然已经关门，不过店内的灯仍旧是亮的。店员还留在里面，做打烊工作。

葛先从车上扫视这家店。入口的自动门放下卷帘，表示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有一名看似警卫的男人正在收拾三角锥。葛一边警戒一边观察那个男人，不过他看起来才三十多岁，不是大野原。店的前方贴了很大的公告，写着「回收桶已经移到店内」。

警卫注意到葛的车子，朝这里走过来。驾驶座的刑警拉下车窗，警卫脸上便露出歉疚的表情。

「很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刑警瞥了葛一眼。葛开口说：「我们是警察。」

警卫的态度变得紧张。

「这样啊。呃……」

「店长在吗？」

「啊……在。」警卫理解到警察不是要找自己，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应该还在里面。」

「那么麻烦你打开入口。」

几分钟后，葛和太田南分局的刑警就在办公室面对店长。或许是为了要尽可能保留楼层空间，这间办公室非常狭小，只能勉强塞进小小的桌椅。自称是店长的这名男性看起来也是三十多岁。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日比谷洋佑的名字。

日比谷显得充满疑惑。葛简单扼要地对他说：「很抱歉请你留下。我有事想要询问。」

「什么事？如果是关于顺手牵羊……」

「不是的。我想请问一下，这一星期左右，有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改变……是指店里吗？」日比谷歪着头思索。「这个嘛……因为是做超市生意，所以每天都会改变商品陈列方式。如果是要问有没有雇用新人，或是有没有人辞职，那么都没有变化。」

葛继续问：「外面不是贴了一张公告，说回收桶已经移到店内了吗？那也是改变吧？」

「……喔。」日比谷的表情变得苦涩。「果然有问题吗？我们之前问过市公所了。」

「请你说明得更详细一点。」

日比谷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明。

「你们应该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超市，都会设置回收牛奶盒和食品包装盘的回收桶。回收桶原本放在店外，不过最近移到店内了。老实说，我原本想继续放在外面。一方面是这样比较方便把桶里的回收物送去回收，另一方面是放在外面的话，顾客可以二十四小时拿来丢。不过因为最近满危险的……」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葛追问。

「就是……跟警察说也有点那个……」日比谷有些吞吞吐吐，但葛无言地催促他说下去。日比谷的视线在狭窄的办公室内游移，然后回答。

「就是那个……纵火。有人提出意见说，最近纵火事件频繁发生，把可燃物一直放在店的外面不太好，所以就决定在打烊之后，把回收桶移到店内。不过因为还是会有味道，所以只是拉进室内停车场。只有回收桶的话，还不会太辛苦，可是超市会用到大量纸箱。那个人主张要把压扁的纸箱也移到可以锁起来的地方，所以打烊后的整理工作一下子就变得很繁重。」

「你们是因为连续纵火事件，所以决定改变方针，尽量不要把可燃物放在店外———可以这样解释吗？」

日比谷似乎不明白有什么问题，含糊地点头。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么，日比谷先生，我想再请教你一件事。」葛缓缓地问。「你说有人提出意见，认为不应该把可燃物一直放在超市外面。也就是说，这并不是身为店长的你主动提出的……那个人是谁？是谁说不应该把可燃物放在外面的？请你告诉我。」

日比谷似乎觉得话锋已经离开自己，松了一口气。

「是负责警卫工作的大野原先生。他说以前自己的职场发生过火灾，所以一直主张不应该在店的周围放置易燃物品。虽然很有道理，可是因为每天工作很忙，所以就一直拖着。最近发生纵火事件之后，大野原说，纵火者目前是以垃圾收集站为目标，可是很难保证什么时候会把火种丢到回收桶里；要是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导致火警，就会失去在地方上的信用。我也觉得他说得对，就决定把可燃物都收到店里。」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

「呃……是从上星期六开始。」

葛点点头，站起来说：「很抱歉在下班时间把你留下。回家路上请小心。」

次日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调查指挥部约谈了大野原孝行。

大野原强烈否定涉案，不过当警方拿出纵火用的几页被撕掉的《周刊深层》，他就沉默不语，在揭露他的动机之后，他总算承认犯案。

大野原流下泪说：「我是为了……再也不要失火、发生火灾……真的……真的没有办法，虽然很害怕……可是我是为了防止火灾……才这么做的。」

这样的陈述并没有记载于逮捕令申请书。大野原是因涉嫌放火烧毁住宅等以外之物而遭到逮捕。

「美而卡吉井」昭和店接到不少抱怨，认为在营业时间以外无法投放回收物很不方便。太田南分局的刑警日后告诉葛，在事件解决的四天后，回收桶再度和以往一样放在店外。

第一卷 是真枪吗？

三月七日中午，JR高崎站前发生伤害事件。警方分析监视器影像之后，锁定了嫌疑人。三十九岁的小峰彻次因涉嫌杀人未遂，被申请逮捕令，由群马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班出动，前往他位于崎玉县本庄市的住处进行逮捕。

小峰曾加入帮派，有非法持有枪械的前科。指挥调查的小田指导官依照县警着装标准，命令葛班携带手枪并穿戴防弹装备。葛一到达现场就观察附近状况，并安排刑警。

小峰的住处是六个榻榻米大的公寓套房，门牌是二○二号。高崎分局的刑警从昨晚就在这里埋伏监视，确认小峰在房间里。根据埋伏的刑警报告，二○二号房里除了小峰还有别人。小峰的情妇长菅麻奈美（三十七岁）从昨晚就一直待在二○二号房没有出来。长菅独自居住在群马县伊势崎市，并在该市的酒吧工作，因此不久之后回家的可能性很高。调查指挥部命令葛班等候，直到长菅离开房间为止。

下午一点二分，长菅走出二○二号房，葛班便开始行动。当体能格外优异的刑警敲门时，小峰没有回应，直接跑向阳台，却被葛事先安排的刑警压制。两点三十一分，以涉嫌杀人未遂罪逮捕小峰。没有刑警受伤。嫌犯由分局刑警押送到调查指挥部所在的高崎分局，葛班则踏上返回群马县警本部的归途。

这次葛班是搭乘人员运输车移动。车内坐满了身穿防弹衣的刑警，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除了几分疲劳，也浮现逮捕嫌犯之后的安心与满足。

对于刑警来说，工作接下来才要开始。他们必须支持起诉的搜证调查，并将调查内容以明确的方式整理成文件。高崎站的事件发生在大白天，嫌犯公然挥舞菜刀，行为凶暴，因此目击者众多，要记录所有人的证词，需要耗费的工夫令人头晕。尽管如此，事件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接着新的事件再度发生。

拥有大型等警察车辆驾驶资格的宫下坐在驾驶座，葛则坐在副驾驶座。时间已经过了三点，车子快要开到伊势崎市的郊外。这时车上的警用无线电对讲机响起。

「群马本部呼叫前桥。」

「前桥收到，请说。」

「接获一一○通报，地点是前桥市住吉町四丁目七番地一号的民宅，通报者说有人在屋里争执，似乎还有破坏东西的声音。请派遣距离最近的交通警察前往。通报者名叫横井枣，已经请她在当地等候。一一○通报号码十二号，三点六分，负责人是川野。Over。』」

「前桥收到，Over。」

「群马本部收到。接下来也是一一○通报。群马本部呼叫伊势崎。」

「伊势崎收到。请说。」

「接到一一○通报，地点是在伊势崎市南町十番地二号，国道462号沿线，『涡流伊势崎店』。这是一间家庭餐厅。顾客、店员已经避难，似乎聚集在道路上，不过详情不明。请派遣交通警察等前往。一一○通报号码十三号，三点七分，负责人是川野。Over。」

「伊势崎收到。」

人员输送车遇到红灯停下。平日的午后，路上的车辆并不多。宫下避免被葛注意，偷偷打了一个呵欠。葛当然发现到了。

这时葛忽然皱起眉头。他听到无线电的声音变得紧张。

「群马本部呼叫各分局。伊势崎市南町十番地，国道462号沿线的家庭餐厅『涡流伊势崎店』。有许多人打一一○通报，该处发生男子据守在店内的事件。嫌犯是三十多岁男性，身穿深褐色运动服。在附近移动的人员请前往现场。群马本部报告完毕。」

「伊势崎2呼叫群马本部。」

「群马本部收到。伊势崎2，请说。」

「伊势崎2目前在国道462号线往北行进中。我们会转往现场。Over。」

「群马本部收到。群马本部报告完毕。」

葛没有看宫下，注视前方问他：「地点在前面吧。」

葛很少会去确认不用问也知道的事。宫下简短地回答：「是的。」

葛有些慢吞吞地拿起麦克风。由于平常很少搭乘这辆车，因此他瞥了一眼无线电上标示的代号。

「群马41呼叫群马本部。」

「群马本部收到。群马41请说。」

「此刻搭乘群马41的是本部搜查第一课强行犯组。目前在伊势崎市国道462号线往北行进中。我们会立刻赶往现场。Over。」

「群马本部收到。群马本部报告完毕。」

宫下瞥了葛一眼。坐在后方座位的刑警刚刚结束绷紧神经的任务，正以为可以稍微休息。宫下暗想如果不回应无线电就好了，不过他当然也知道，重大事件发生时，不可能视而不见溜回去。说穿了，他们运气不好，也只能放弃了。

葛下达命令：「紧急行驶。」

「是！」

载着搜查第一课精锐的人员输送车闪起警示灯，警鸣器嗡嗡作响。宫下想像着此刻坐在后方的刑警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显得有些不耐烦吧。不过很快地，又会恢复为投入工作的表情。宫下自己也一样。

「涡流」是总公司设立在栃木县的家庭餐厅连锁店，以关东地方公路沿线为主推出门市。菜单网罗日式、西式与中式人气料理，价位不算太贵也不算很便宜。群马县内的门市也纳入当地色彩，推出烤丸子和Okkirikomi宽面note等，甜点的种类也很丰富，持续稳健经营。

注：Okkirikomi宽面，日本群马县的乡土料理，将手工宽面、根菜、菇类等放入锅内炖煮而成。口味有味噌汤头或酱油汤头。

葛班搭乘的人员输送车接到无线电通知之后，四分钟就抵达现场。葛瞥了一眼「涡流伊势崎店」，皱起眉头。这家店是两层楼建筑，一楼是没有外墙的停车场。要进入店内，看样子只能经由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餐厅两旁分别是大型居家用品店和公寓，两边的建筑都和「涡流伊势崎店」有一段距离。公寓居民凑在窗边望着案发现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担忧的表情。

餐厅外墙虽然是玻璃，但却全面拉下百叶窗。现场已经有几辆伊势崎南分局的警车到达，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远处包围餐厅。葛班的刑警已经下了输送车，等候指示。

这时葛的手机响起，打来的是新户部搜查第一课长。新户部的声音中带有怒气。

「葛，谁叫你自做主张！」

葛淡然地回答：「我是依照指令室的指示。我总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据守事件，我会派特勤组过去，你不要出手。你负责搜集情报跟报告，并且支援特勤组。」

「好的，我会先搜集情报，等特勤组到达就移交给他们。」

通话结束了。

葛叫住附近的一名制服警察，询问辖区的指挥官在哪里，得知伊势崎南分局地域课长伊村警部已经抵达。

伊村是一名发胖的五十多岁男子，态度很不友善。葛向他报告到达现场。

「我是县警第一课的葛。依照一课长的指示，在特勤组到达前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伊村显得不太高兴，不过也没有刁难葛。

「知道了。刚刚嫌犯露出脸，我们局里的山里拍了照片，你去看一下。」

「好的。」

「目前因为拉下百叶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嫌犯还在店内，也有很多目击者。我们会拉起警戒线。大家彼此分享资讯吧。」

「好的。」

葛找来一名下属，下达指示：「联络『涡流』总公司，询问伊势崎店有没有店内监视器。如果有的话，问他们能不能远端阅览影像。另外也请他们把平面图传来。」

接着他又命令另一名下属：「去搜索一楼，小心不要被里面的人发现。记下停在那里的车辆车牌号码后做比对；另外也去找找看，除了那座室外楼梯以外，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上二楼。」

接着他命令其余刑警：「其他人负责访查。问出避难者的姓名，制作名单，然后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人知道有用的资讯，就带到我这里。」

刑警遵从指示，纷纷开始行动。

一名制服警察走近伊村。这是一位年长的男性，从制服帽子露出白发。

「警部，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了，请说。」伊村对看似快要退休的制服警察表示敬意。

「我看了山里拍的照片，觉得跟志多直人有点像。」

「志多？」伊村皱起眉头。「是那个坏小子志多吗？那家伙胡作非为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吧？应该已经十五年前了。」

「是的，我以为他结婚之后就变得安分了。他的长相虽然也随着年龄变化，不过真的很像。」

「好吧，我会叫人把照片传给生活安全课。或许会有以前照顾过他的人。你知道志多的联络方式吗？」

「我会去问地域课。不过就算有，也是旧资料了。」

「我知道了。请继续保持警戒。」

年长的警察回到自己的岗位。

这时包围「涡流」的警察纷纷发出惊愕的声音。挟持人质的嫌犯用手拨开百叶窗露出脸。

葛也看到这名挟持人质的嫌犯。他留着染成栗子色的短发，穿着深棕色高领上衣。由于只看到脸，无法判断他的身高体格，不过他的脸既不算丰腴也不算消瘦。在葛眼中看来，他的脸孔完全称不上凶恶，似乎带着困惑与绝望的表情。

警察之所以发出声音，不只是因为嫌犯露脸，而是因为他手中拿着类似手枪的黑色物体。

「……是真枪吗？」伊村喃喃说。

挟持人质的嫌犯隔着玻璃墙咆哮。

「退后！不要过来！」

这是事件发生以来，嫌犯首度提出要求。

伊势崎市据守在餐厅的嫌犯可能持枪———这个消息立刻传遍整个县警。刑事部长立即下达指示，命令枪械对策部队出动。

餐厅内的嫌犯露面时间只有几秒钟。在此起彼落的无线电通话声中，刑警带着一名女子带到葛的面前。

在据守事件中，有时会借用现场附近的商店等设置现场总部，不过这次连这类工作也交由特勤组来做。葛在车载无线电附近吹着寒风指挥。刑警带来的女子穿着白衬衫、浅褐色背心和黑色裤子，看起来应该是「涡流」的制服。她低着头，嘴唇因恐惧而紧闭。

刑警说：「她是『涡流』的外场服务生，名叫代崎惠。事件发生时，她正在店里工作。」

刑警没有说明代崎知道什么样的情报。葛点了点头。

「代崎小姐，很高兴你没事。关于这起事件，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你。首先，你应该已经告诉过这位刑警，不过还是要再问你一次年龄及住址。」

代崎轻轻点头并回答。她的年龄是二十六岁，住址在伊势崎市。

「那么请你就记忆所及，尽可能详细说明事件发生时的状况。」

「那个，我、我不是很清楚……」

「不论是多么琐碎的事都没关系。」

代崎握紧微微发抖的拳头，开始陈述。

「我是外场服务生，负责协助客人点餐及端送料理。我像平常一样在工作的时候，忽然听到厨房里有人喊『快逃』，接着警铃立刻响起，害我吓得把料理都泼出来了。我原本以为是火灾，就去找店长，可是找不到。于是我就对店里的客人说，请大家保持冷静避难。不过因为太害怕，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从厨房里也有人逃出来，所以我也一起逃出来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样。」

「你有没有看到跟平常不一样的人事物，或是听到声音？」

「跟平常不一样？」代崎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都跟平常一样。虽然有单独用餐的客人，可是也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老爷爷。」

代崎在避难时，并没有想到是犯罪事件，因此她没有察觉到可疑人物也是很正常的。葛改变询问方针。

「你知道餐厅里有几位员工，以及他们的名字吗？」

代崎思索片刻，回答：「外场服务生有我和仓本，厨房里的员工有安田和王。」

「员工一共有四位，没错吗？」

「没错，另外还有店长———青户店长。」

「你说你听到有人喊『快逃』，知道是谁的声音吗？」

代崎停顿一下才回答：「那是男人的声音，而且是从厨房传来的，所以我以为是安田的声音。不是吗？」

「我们正在调查中。餐厅里当时有几位客人？」

「你突然问我，我也很难回答……」代崎显得有些迟疑，不过还是开始屈指计算。「餐桌有一张、两张……这家餐厅总共有一百五十个座位，不过因为已经过了尖峰时间，所以客人不是很多，大概没有坐满一半的座位，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甚至更少……所以应该是三、四十人左右吧。」

「谢谢你。你的工作伙伴都安全避难了吗？」

代崎很有自信地点头回答：「是的，仓本、安田、王，大家都在。」

葛停顿一下才问：「青户店长呢？」

代崎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啊，你是指包括店长在内吗？店长的话……我没有看到。他应该也避难了吧？」

葛命令带她过来的刑警：「去确认青户店长在哪里。如果找不到，就联络『涡流』总公司，取得店长的资讯。」

刑警点头，立刻转身离去。

地方电视台的转播车抵达，在非常接近警戒线的地方开始报导。附近开始出现看热闹的人群。

伊势崎南分局生活安全课的莲井巡查部长看过嫌犯照片之后，打电话给伊村。伊村将电话的内容告诉葛。

「生活安全课的人也说，那应该是志多。志多直人，三十四岁，有一次伤害前科，多次交通违规。不过伤害罪是在十五年前犯下的。纪录中有他住处的电话号码，我已经派人打电话。」

「知道是什么样的伤害行为吗？」

「好像是他去挑衅别人，还是别人来挑衅他。他害对方手臂骨折，被判有罪，获得缓刑。他虽然不算是好家伙，但是也只是个小咖而已。」

联络「涡流」总公司的刑警拿平板电脑给葛看。

「店内有监视器，不过没办法远端操作。线上可以取得的只有POS系统的资料。平面图和店内照片也传来了。」

葛瞥了一眼平面图。店内桌数为三十二，出入口除了正门之外，还有搬入食品用的门。室内除了座位区，还有厨房、办公室、机房、客用洗手间、员工用洗手间、置物间、风除室。所有房间都有警铃按钮。

刑警依序指着平面图上的几个地方说：「监视器在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

餐厅座位区设有两台监视器，另外还有一台监视器拍摄门口。葛判断这个监视器会是难关。如果刑警为了窥探内部情况而接近，就会立刻显示在画面中。

店内照片显示无人的座位区摆放着多张桌椅，餐桌之间以屏风隔开。

葛将平板电脑还给刑警，下达命令：「把这份资料传给总部，上面也要记载监视器位置。另外再印一百份，发给现场人员。」

「好的。」

刑警开始操作平板电脑。「涡流」餐厅内依旧没有动静。

葛怀疑志多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要躲在里面。目前他提出的要求就只有「不要靠近」而已。

刑警带了一名穿着围裙的男人过来。葛询问他的姓名和年龄，他便回答名叫安田明治，四十一岁。

「我负责厨房工作，已经在这里任职十年了。」安田还没被问到就先说明。

葛点点头，对他说：「请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安田的态度显得有些困惑。「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听到好像有东西碰撞的声音，接着警铃响起，有人喊『快逃』，外场那边的客人也都往外逃，所以我也很想要赶快跑到外面。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说你『很想要赶快跑到外面』？」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总不能不熄火就跑走，所以先处理完该做的事。我应该是最后离开餐厅的。」

葛翻开手上的记事本。他把现场的状况全部记在脑中，没有在记事本中记录任何资讯。这个动作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你听到有东西碰撞的声音，听到警铃，然后还有『快逃』的喊声。没有错吗？」

「是的，绝对没错。」

「是按照这样的顺序吗？」

安田听到这个问题，视线突然开始游移不定。

「原来你是在问顺序吗？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是在谈顺序的问题。呃……应该是喊声先出现。在听到东西碰撞的声音之后，听到『快逃』的喊声，然后警铃响起。应该是这样。」

葛点点头，双眼仍旧盯着记事本，问他：「碰撞声和喊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都是从办公室传来的。这一点不会错。」说到这里，安田的表情稍微变得忧郁。「不对，我应该说得更精准一点———这些声音都是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的。」

葛回想起平面图。办公室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厨房，另一扇则面向短短的通道。

「你认为碰撞声和喊声不是从办公室传来，而是从隔着办公室的通道传来的吗？」

安田慎重地回答：「应该不是。这两个声音感觉都不像是在那么远的地方。」

「你知道是谁的喊声吗？」

「知道，是青户店长。」

葛把视线从记事本移开，盯着安田的脸问：「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看到，不过那是店长的声音没错。而且今天的值班表上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店长是男性。」

葛稍微等了一下，不过安田显得很有自信，没有推翻前言。

葛翻着空白的记事本，又问：「你说你在『快逃』的喊声之前听到碰撞声，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安田歪着头，有些迟疑地说：「那个声音应该没有很大……对了，我听到好像有东西从桌上掉下来的声音。就像『喀锵』那样的声音。」

「像是打破盘子的声音吗？」

「我因为工作关系，常常听到打破盘子的声音，所以可以很肯定地说不是。应该是更……怎么说呢？反正就是碰撞声。听起来像是『咚喀啷喀锵』那样，好像要把整个房间都翻过来。」安田边说边张开双臂。

「原来如此。你听到碰撞声之后，间隔多久才听见『快逃』的喊声？」

「你在怀疑我吗？我真的听到碰撞声了。王也在厨房，你可以去问她。」

「没有，我只是在询问，听到碰撞声之后，过了多久才听到『快逃』的喊声。」葛重复同样的问题。

「喔，原来是这样。那你早说嘛！」安田抬头望着天空。「……抱歉，我不太清楚。我当时在工作，所以对时间经过没有明确的概念。不过应该很快吧。大概三十秒……再长应该也只有一、两分钟。」

葛点点头，然后请安田暂时还不要回家。

在「涡流」附近，从店内逃出来的人以忧郁的表情望着餐厅。其中也有人表示希望能够回家，但警方在询问完毕之前，必须请他们留下来。警戒线内侧的骚动始终没有平息。

刑警过来向葛报告：「班长，从餐厅逃出来的人包括三十一名客人、四名员工。没有人表示自己受伤。我请结伴用餐的客人互相确认，得到的回答是大家都到齐了。」

根据代崎的说法，店里的员工应该有五人。

葛问：「不在的有谁？」

「店长青户勋不在这里。我问过所有员工，没有人看到店长逃出餐厅。」

这时先前派去搜集青户资讯的刑警也刚好前来报告。

「青户勋，四十六岁，住在伊势崎市南町。这里有他的大头照。」

平板上显示的青户脸上带着充满活力与自信的笑容。他的肌肤晒成浅褐色，脖子粗壮。葛从人员输送车副驾驶座拉出麦克风。

「群马41呼叫群马总部。」

「群马总部收到。群马41请说。」

「关于伊势崎市『涡流』的事件，从店内逃出来的有三十一名客人及四名员工。行踪不明的是店长青户勋，四十六岁男性。他很有可能还留在店里。Over。」

回应有些延迟。

「群马41，你的意思是青户勋成为人质了吗？Over。」

「这一点还不清楚。Over。」

「听说嫌犯持有类似手枪的东西，关于这一点，有什么情报吗？」

「没错，现场也看到嫌犯持有类似手枪的东西。」

「那支手枪是真枪吗？Over。」

「现阶段还无法确定。Over。」

「群马本部收到。群马本部通话完毕。」

警笛声接近。两台前来支援的警车接连抵达。这两台都是伊势崎南分局的警车。或许是因为原本在期待特勤组抵达，一名刑警喃喃地说：「唉，原来不是……」

志多偶尔会从百叶窗后方出现，不过并没有提出特别的要求。话说回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玻璃窗太厚，因此即使他说了什么，外面也听不见。

目前还没有掌握到志多的手机号码。警方当然知道「涡流伊势崎店」的电话号码，不过葛并不打算打电话。与嫌犯接触或交涉会对事件发展造成重大影响，不是凭葛一己的判断可以决定的。虽然他也可以向上级提议要打电话，但现阶段他也没有打算这么做。在无法确认店长行踪的状态下，如果贸然接触嫌犯，有可能会被夺走主导权。

现场开始分发在附近便利商店影印的平面图。葛也拿到一张。

这时刑警又带了一名逃出餐厅的人过来。这是一位没有穿制服的老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客人。他的蓝色衬衫上，有看起来还很新的黑色污痕。男人来到葛的面前，激动地挥舞手臂说：「你就是负责人吗？听我说，那家餐厅实在是太恶劣了！」

「请冷静一点。首先请你报上姓名、住址和年龄。」

男人突然停止挥手的动作，问：「一定要说吗？」

「希望你能够协助调查。」

男人叹了一口气，低声报上名字：「久岛一伸，今年七十三岁。」

他的住址是在伊势崎市。

「谢谢你。请问你有受伤吗？」

男人突然按住自己的左手肘说：「我刚刚要逃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到手肘，到现在都还很痛。」

如果有人在事件中受伤，就必须确认伤势。葛命令刑警：「去安排救护车。」

久岛听了立刻把手从手肘放开。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必须接受治疗。」

「不用了，已经不太痛了。」

既然听到他说撞到很痛，即使由他本人推翻前言，还是必须请专家来检查。刑警不理会他，使用人员输送车的无线电请县警本部安排救护车。

「请你务必要接受治疗。」葛以冷淡的口吻说。

久岛摆出苦瓜脸。「既然警察这么说的话……虽然已经没事了……」

「那么，请你说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久岛立刻恢复先前愤怒的态度。

「我就是要说这个！我已经光顾这家餐厅七年了，可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夸张。虽然说，自从店长换成现在的青户先生之后，这家餐厅就变得有点怪怪的，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是一家好餐厅，所以才会持续光顾。」

「自从店长换人之后，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是啊。」

「请说说看。」

「马铃薯蛋饼从菜单上消失了。还有番茄蛤蛎义大利面！」

葛点点头说：「好的，我会记下来。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今天在店内发生的事。」

「警铃响了。」

「你知道为什么会响吗？」

「应该是因为有个男人在闹事吧。店里有个奇怪的男人在痛骂服务生。就是因为有那种家伙在，才会有问题。警察平常就应该把那种人抓起来。难道不是吗？」

带久岛过来的刑警似乎很想辩解。葛问久岛：「那是什么样的男人？」

「我没看到。」

「这……」

「那个男人在那边叽哩呱啦说话，可是从我的位子上看不到。我是隔着屏风听到的。」

葛回想起店内的照片。餐桌之间的确都有屏风隔开，不太容易看到周遭的情况。

葛拿出餐厅平面图给久岛看，要他指出自己的座位和那名男子所在的位置。久岛指出的两人位置关系和他的陈述内容相符。

「你知道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吗？」

久岛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才不知道别人在抱怨什么。他没有说得很大声，而且我是来吃饭的，才不会管那么多。我只听到他讲了一句『跟原本说的不一样』。」

「『跟原本说的不一样』？还有吗？」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管那么多吗？我只记得这么多。后来我瞥到那个男的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过去，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隔着屏风看到的，只看到后脑杓。」

「你看到他的头部？有什么特征吗？」

久岛显得很不耐烦。「我说过很多遍，我没有看得很清楚，只知道有染头发。别管这个，可以听我要说的话吗？」

「你说那个男人染头发，是染成什么颜色？」

「浅褐色。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说话？」

「当然了，请说。」

听到葛的回应，久岛便满意地挺起胸膛。

「这间餐厅的员工听到警铃响起，也没有引导客人避难，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你能想像吗？服务生一听到铃响，就把料理泼出来，也没好好道歉就逃出去了。如果这里是军舰，那样的船员早就判死刑了。店里的人应该留到最后，确定没有人留下来之后再冷静地离开吧？那样的餐厅实在是太恶劣了。你是警察，应该会明白吧？」

「这么说，久岛先生，你在船上工作过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葛郑重其事地点头。

「谢谢你的协助。救护车要来了，请你去接受治疗。」

似乎还有话想说的久岛离去之后，带久岛过来的刑警说：「很抱歉。他说他看到可疑的男人，所以我才带他过来。」

葛似乎不以为意。「你去打听一下那个痛骂服务生的男人。应该还有其他人看到或听到什么。」

刑警回到逃出来的客人聚集的地方之后，葛再度检视餐厅平面图。餐厅内的客人如果要前往洗手间，会通过细长的通道。这条通道除了通往洗手间，也通往置物间、机房，以及办公室。

勘查「涡流伊势崎店」一楼的刑警回来，出示手机拍摄的照片开始报告。

「就如照片中看到的，一楼几乎都是汽车和脚踏车停车场。我把停在那里的汽车车牌号码记下来，目前正在做比对。一楼角落是机房，锁了很坚固的门锁。如果找锁匠来，应该可以打开，可是也不确定里面有没有通到二楼。」

葛再次检视平面图。

「没有，机房没有通到上面。」

「那么要上二楼的话，正规的路径只有两条。一条是客人走的室外楼梯，入口是双开玻璃门。因为从里面可以立刻看到门外，所以没办法接近门去检查有没有上锁。另一条是通往厨房的室外楼梯，应该是搬运货物用的，入口是往里面开的金属门。我试着推了一下，门是锁住的。这扇门应该也可以请锁匠打开，不过里面的嫌犯要是够警觉，应该会用棍子之类的撑住门吧。」

「你说正规的路径有两条，那么不正规的路径在哪里？」

「客用洗手间的窗户装了铁窗，不过员工洗手间的窗户没有装。窗户很小，身材健壮的成年人应该没办法穿过去，不过如果是身材娇小的人，应该有办法进去。另外就如外观所见，座位区的墙壁是全面玻璃，所以真的要进去的话，只要架起梯子打破玻璃，就可以硬闯进去。二楼的高度是三·二公尺，玻璃种类和强度不明。」

「我知道了。把照片传给本部。」

刑警离开之后，葛用无线电将情报传达给本部。本部只回应「群马本部收到」。

另一名刑警带了身穿「涡流」外场员工制服的女人过来。如果代崎说得没错，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仓本。

「我叫仓本香里，负责外场。」她果然报上这个名字。

葛像先前询问其他逃出来的人一样，问她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仓本说：「我听到『快逃』的声音，然后警铃就响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葛感觉到仓本的语气有些迟疑，但并不像是在掩护某个人。葛猜测她是担心自己的发言会害某个人被冤枉。

「现阶段即使是可能不正确的情报也没关系，尽管说吧。我们会确实求证。」

仓本听葛这么说，便点点头说：「我可能真的是想错了，不过有一位客人很生气，说他点的餐跟原本以为的不一样，要求见店长，所以我猜搞不好……」

葛操作平板电脑，显示志多直人的照片，问她：「是这个人吗？」

仓本注视画面，然后很明确地点头。

「没错，就是他。」

久岛说的男人果然就是志多直人。

「我希望你能够详细告诉我关于这个人的事。即使是你觉得不太重要的细节，也全都说出来吧。」

「好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仓本咬了一下指甲，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始陈述。

「我是从三点开始值班。两点五十分左右，我从大门进入餐厅，前往办公室。我在那里换衣服，在比三点稍早的时间开始到外场工作，首先把番茄培根义大利面端到窗边的座位。因为没有要点餐的客人，所以我回到厨房工作台，看到二十七桌的草莓冰淇淋圣代已经做好了。我放到托盘上端过去，客人一开始很高兴，接着立刻就生气地说『怎么跟原本说的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原本是听到没有坚果才点的。」

「……是过敏吗？」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他问过服务生有没有加坚果，确定没加才点的，可是却跟原本说的不一样。『涡流』的圣代会洒上杏仁果碎片，所以如果有人告诉他没有放入坚果，那就是说错了，客人会生气也是难免的。客人一开始好像以为我就是那个说错的服务生，等到解开误会之后，他就要求找那个说错的人过来。」

对客人说明没有放入坚果的，并不是刚刚开始值班的仓本。

「说错的人是谁？」

仓本低下头，沉默不语。她大概知道是谁，只是觉得说出来好像在密告般，内心有些抗拒。葛并没有催促她。眼前发生的事件实在是太大了，不可能只为了有些排斥这种理由而选择不说出来。

果不其然，仓本虽然有些迟疑，还是明确地说出答案。

「应该是汤野吧。」

葛检视手边的逃出者名单，上面没有汤野的名字。

「我听说餐厅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外场员工代崎、厨房员工安田和王，以及店长青户，总共五人。你说的汤野是谁？」

「汤野是……呃，汤野有加里。她是外场人员，常常跟我交替值班，不过周六、周日有时也会一起工作。」

「你为什么认为提供错误资讯的是汤野？」

「代崎的家人也有过敏症状，所以她平常就很注意过敏源。店长虽然有时候也会到外场帮忙，不过客人不太可能会把店长跟我看错。」

「你当时立刻察觉到是汤野说错的吗？」

「对。」

「那么你去叫汤野了吗？」

仓本瞪大眼睛，一副觉得被冤枉的表情。

「没有，遇到这种纠纷，不会让当事人来承担指责。更何况汤野也已经下班了。」

葛思索片刻。

「……你说你跟汤野常常交替值班，今天也是这样吗？」

「是的，汤野应该三点就下班了。我在走廊上跟她擦肩而过。」

葛问：「你知道汤野的手机号码吗？或是她的邮件帐号之类的？」

仓本似乎感受到压力而稍稍退后，不过还是点头说：「知道。」

「请你立刻试着联络她。」

「可是我的手机在置物柜……」仓本说到这里，露出试图掩饰的笑容。「啊，没什么。」

葛猜想，工作中大概禁止携带个人手机，而仓本违反了这项规定。仓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接着葛听到隐约的铃声。

铃声响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仓本瞥了葛一眼，葛便对她说「再等一下」。

就这样过了一分钟左右，仓本放下手机。

「铃声忽然转成『您拨打的电话未开机或无法收讯』的语音通知。」

汤野的手机附近大概有人在，并且关掉了电源。

「那位汤野大概几岁？应该是女性没错吧？你知道她的住址吗？」

仓本显得有些困惑，回答：「我没有问过她的年纪，大概是二十七、八岁吧。她是女性没错，住址的话……抱歉，我不知道。」

葛转向带仓本过来的刑警，下达指示：「向本部报告，餐厅里很可能还有另一个人留下来。名字是汤野有加里，二十七、八岁，住址不详。」

刑警从人员输送车内拉出麦克风。葛听着刑警向本部报告，问仓本另一个问题：「那个点冰淇淋圣代的男人后来怎么了？」

仓本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告诉他，说错的那位服务生已经下班了，他就叫我找店长过来。我正感到不知所措，他就说『算了，你走吧』。」

「那个男人是大声怒吼的吗？」

「没有，他虽然很生气，不过声音没有很大声。我比较在意的是小男孩因为吃不到圣代，看起来非常失望，没有说话只是掉眼泪，让我不忍心看下去。」

葛惊讶地瞪着仓本。

「小男孩？点圣代的男人跟小男孩在一起？」

仓本眨了眨眼睛。

「我刚刚没提到吗？没错，我端冰淇淋圣代过去的那张餐桌，坐着一个男人跟一个小男孩。」

伊村警部走过来。

「我们查到志多他太太的电话号码了。喂，听说志多带了小孩。」

葛默默点头。伊村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吗？怎么不告诉我们？」

「是刚刚跟你擦肩而过的目击者说的。我连本部都还没有通知。」葛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本部那边，就请你去通知吧。」

伊村听了立刻展露笑容。「那我就不客气啰。真不好意思。顺便告诉你，他带的是个男孩，名叫志多春太，六岁。你还听到什么？」

葛把先前询问的结果告诉伊村。伊村「啧」了一声。

「原来是过敏。对父母亲来说，这真的很难受。」

葛没有回应，伊村便用有些像是在辩解的口吻继续说：「我家小鬼也对奇异果过敏，所以平常在外面吃都得特别注意。如果是在一年一度外出庆祝的时候不巧遇到……」伊村说到这里，窥探葛的表情。「喔，我刚刚没有告诉你，志多带儿子来这家餐厅的理由。」

「从你刚刚的话，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

「也许吧。不过不能光用『猜的』来办案。我告诉你吧。志多的儿子今天生日。」

「下午三点举办庆生会，感觉有点奇怪。」

「志多是计程车司机，隔日上班，从昨天一直工作到今天，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回家睡了一觉，然后到这间餐厅替儿子庆生。小孩的妈妈是教保员，下午四点下班，可是几乎每天都要加上延托时间，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所以原本是预定白天由老爸庆生，晚上由妈妈来庆生。」

志多在替儿子庆生的餐厅，确认没有加入过敏原才点了冰淇淋圣代，然而实际上圣代却加了杏仁果，以致儿子没办法吃到圣代而大失所望。

葛喃喃地说：「志多会向服务生抱怨，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

伊村替他接下去：「没错，可以理解他抱怨的心情。至于演变成据守在餐厅里的局面，如果是在争执中一时冲动造成的，那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或者———虽然只是毫无根据的想像———志多也可能是吸了毒，变得不太正常。但是事先准备凶器、手枪这一点，就很莫名其妙了。葛，你觉得那支手枪是真枪吗？」

伊村的问法显示，他自己完全不相信那是真枪。

「涡流伊势崎店」里除了志多直人之外，可能还有志多春太、店长青户勋、外场服务生汤野有加里等人。

这个情报让县警本部感到震惊。原本以为是嫌犯单独据守店内的事件，转变为挟持人质事件。虽然必须尽快与嫌犯接触，但受过处理人质事件训练的特勤组还没有抵达。新户部搜查第一课长在电话中对葛下达指示。

「打电话到餐厅，尽量搜集情报。」

葛隶属于强行犯搜查组，没有在挟持事件中有过交涉的经验，而新户部对此也很清楚。然而目前的状况分秒必争，葛也没有提出异议。

「我知道了。」

理想的做法，是透过可以让县警本部和其他警察旁听的电话来联系，不过目前器材还没有送到。葛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和喇叭功能，并且命令下属把录音笔靠过来。葛打电话到眼前的餐厅。铃声响起，周围的人都屏住气。

「……喂，这里是『涡流伊势崎店』。」电话接通之后，听见中年男子非常紧张的声音。

「我是群马县警搜查第一课的葛。请问你是谁？」

「我是店长青户。」

葛已经预期到会由餐厅的人接电话。从嫌犯角度来想，他并不知道打电话来的是不是警察。如果是客人或供应商打来的电话，由员工来接电话应该比较不会惹来麻烦。

葛问：「嫌犯在你附近吗？」

「是的，在我面前。」

「你在哪里？」

「在办公室。」

「店内除了你和嫌犯，还有谁？」

青户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五秒、十秒。周围的刑警露出不安的表情。葛只是默默等待。

「……他叫我不要说。」青户终于开口。

「请用『是的』或『不是』回答。嫌犯的儿子也在店内吗？」

「是的。」

「他没事吗？」

「是的。」

「汤野有加里也在店内吗？」

「是、是的。」

「她没事吗？」

青户回答的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

刑警们开始窃窃私语。葛扫视四周，示意周围的人不要说话，然后重新开始询问。

「汤野有加里受伤了吗？」

「不……是的。」

汤野处于不知道能否称作受伤的状况———葛换了一个问题。

「汤野有加里还活着吗？」

回答来得很晚，声音也很沉重。

「……不是。」

这时电话另一端突然传来碰撞声。听起来像是敲打的声音。青户大声呐喊。

「汤野被杀了！她在我面前！救命！这家伙疯了……」

电话被挂断了。

现阶段还无法确认汤野有加里是否真的死了。县警本部联络伊势崎市消防本部，要求救护车和急救人员到现场待命。葛被告知，特勤组大概还要再十五分钟左右才会抵达。县警本部下达指示：「不要再有第二个牺牲者。」

葛继续打电话到餐厅。处理挟持人质事件时，必须与嫌犯保持联系，然而对方不知道是拔掉了电话线，还是很有耐心地一直漠视铃声，等了两分钟、三分钟，还是没有人接电话。

这时在葛附近的刑警指着「涡流伊势崎店」的玻璃墙。

「喂，那里！」

往那边看，只见志多探出脸，在玻璃上张贴某样东西。那上面似乎写了文字，不过从葛的位置无法辨读。葛从人员输送车上拿了双筒望远镜。这是他为了今天原本的任务———逮捕小峰———而携带的。

玻璃墙上贴的似乎是A4大小的影印纸，上面以拙劣的笔迹写着：「打开停车场的入口。不要追上来。」

这是嫌犯首次提出正式的要求。葛再度打电话到店内，仍旧没有人接起。对方虽然提出要求，但似乎不打算交涉。

刑警带了一名穿着厨房员工用围裙的女人过来。女人鞠了一躬。葛询问她的名字，她便回答：「我叫王春美。我是厨房员工，已经工作两年。」

「请你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从办公室的方向听见『快逃』的声音，接着警铃就响了。我关掉油炸机的电源，安田关掉瓦斯炉和烤箱的火，然后两人一起逃出来。」

「你知道是谁说『快逃』的吗？」

王春美歪着头思索，然后说：「我以为是青户店长。那是男人的声音，而且男性员工只有安田和店长。不过我没有实际看到。」

她的陈述和安田说的完全一致。葛对此产生疑问，瞥了一眼带她过来的刑警，然后又问：「你离开餐厅之后，有没有和安田谈话？」

她摇头说：「没有，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正在想该怎么办，警察就过来了，然后我就一直在跟警察说话。」

刑警在她背后轻轻点头。看来她和安田应该没有串口供的可能性。

葛在脑中整理事件经过，继续问：「在听到『快逃』的声音之前，有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

葛试着引导话题，王春美便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像平常一样，处理服务生送来的点菜单……不过，安田先生说他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我自己没有听见。」

「为什么安田听得见，你听不见？有什么理由吗？」

王春美很肯定地点头。「因为我在油炸机旁边。当时刚好把炸鸡用的鸡肉放进去，发出很大的声音。」

葛点点头，又说：「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安田说了什么。」

王春美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追溯记忆。

「我开始做炸鸡的时候，安田问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我回答没听到，安田就望着办公室说，『我真的听到声音了』。」

「请继续说下去。」

「安田一直担心地望着办公室，我就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不过安田说『已经开始煮了』，所以最后就没去了。」

葛思索片刻，问：「他说『已经开始煮了』，是在煮什么？」

王春美立刻回答：「煮义大利面。」

「安田因为开始煮义大利面，所以没有去看办公室的情况？为什么？煮面的这段时间，不是没事做吗？」

王春美惊讶地张大眼睛，朝着葛笑了笑。

「你应该知道不是这样吧。你明明知道，却还问我。」

葛没有回答。

「没错，你也知道，就算在煮面，还是没有空闲。厨师在煮面的时候，必须准备餐具、配料、酱汁等等。虽然不同的料理会有差异，不过一般来说，一旦开始煮面，就要和时间赛跑。」

「安田当时在做的，是那种一开始煮面就不能离开炉台的料理吗？」

王春美立刻点头。「没错，安田当时在做的是墨鱼义大利面。店里已经有现成的番茄酱，不过制作墨鱼义大利面的时候，必须把墨鱼汁和番茄酱搅拌在一起。而且基于厨师的本能，一旦开始烹调，就不会离开现场。」

「你看得真仔细。」

「安田叫我要仔细看。他的手艺很俐落，看他烹调可以学到很多。」

王春美的陈述非常流利。一般来说，能够流利的陈述，有可能是因为这个人事先准备了要回答的内容，或是因为这个人的脑筋很灵活。葛认为这次的情况应该是后者。她不可能事先知道葛会问义大利面的做法。

「顺便问一下……」葛如此开头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墨鱼义大利面的面条要煮几分钟？」

王春美微笑回答：「面条本身跟其他义大利面料理没有差别，所以是四分半。」

这次她的回答依旧迅速而准确。

「班长。」

葛的部下气喘吁吁地来向他报告。

「我联络了『涡流』总公司，问他们有没有在店内贩售玩具。果然没错，收银台前就有在卖。」

有很多家庭餐厅连锁店会贩卖玩具，「涡流」也不例外。对此葛并不会感到太意外。

刑警继续说：「我请他们传送目前在门市贩售的商品清单。其中有一项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我就请他们提供照片。他们传来这张照片。」

刑警操作手中的平板电脑，打开图片。画面中显示的是质地感觉很廉价、但确实是黑色手枪形状的水枪。

「我拿这张照片跟志多现身时被拍下的照片比较，两把枪看起来很像。班长，那支手枪不是真枪。」

平板的萤幕上并排显示着志多与水枪的图片。就如这名刑警所说的，志多手中看似手枪的东西不论是枪身长度，或是从握枪的手稍微露出来的握把色调，和图片中的水枪都很相似。

葛只说：「我知道了。我会告知本部。」

刑警原本对自己的发现感到兴奋，此时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说完「报告完毕」正要离去，葛便以犀利的声音叫住他。

「你既然在跟『涡流』总公司联络，就帮我问一下。」

「问什么？」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三点之间，伊势崎店接到几盘墨鱼义大利面的点餐。」

刑警乍听时似乎想笑，不过他立刻想到葛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于是迅速收敛起表情。

「只要问墨鱼义大利面就可以了吗？」

「没错，很紧急。」

警察的工作没有不紧急的，在事件现场更是如此。不过葛既然说了「很紧急」，这件事就应该比其他任何事都优先处理。刑警拿出手机，立刻打电话给「涡流」总公司。

又有刑警带了一名逃出者过来。

这是一名嬉皮笑脸的青年，看起来很亢奋。当他被问到名字时，似乎不太愿意回答。

「一定要说吗？」

葛淡淡地回答：「我们是在调查犯罪事件，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

「这样啊。我拍了嫌犯的影片，不能看在这个份上吗？」

「希望你能够协助我们。」

青年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叹了一口气。「我叫铃村照星。」

「另外也请你说出年龄和住址。」

「我是被害人耶！唉，反正我刚刚也告诉那个警察了，所以没关系。我现在二十九岁。」

铃村的住址也在伊势崎市。葛拿起记事本。

「请你说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用说的不如看影片比较快。」

铃村伸出手机这么说。葛有鉴于事件的急迫性，决定让出主导权。

「我知道了。请让我看看吧。」

「这真的很精采！」铃村操作手机，开始播放影片。

画面中出现草莓堆成小山丘的甜点特写。画面外的铃村说：「登登～！这就是『涡流』特制圣代！」

甜点对面的女人拿着汤匙。

「终于来了！对了，冰淇淋圣代是什么？跟冰淇淋有什么不一样？」

「我怎么会知道？这很重要吗？你在乎这个？」

「老实说，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

拿着手机的铃村有些尴尬地搔头。

「这边好像没什么关联，跳过去吧。」

葛用强烈的语气说：「不用跳，我想继续看下去。」

「是吗？好吧，反正也没很长。」

影片中的女人捞了一匙圣代。

「好好吃～！」女人发出欢呼声。就在这个时候，画面边缘有个人影经过。影片中传来和铃村不一样的低沉男声。

「喂，店长在哪里？」

铃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时，手机相机拍到说话的人。那是志多。他问话的对象是外场员工代崎。

镜头再度回到圣代。志多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虽然没有很激动，但明显带有怒气。代崎没有显示出迟疑的态度，回答：「他不在外场的话，应该就在办公室吧。」

「办公室在哪？」

「在客用洗手间的对面。」

志多没有道谢就走过去。一名幼小的男孩跟在他后方，用哭声一再地说「爸爸，不用了啦」。

镜头再度转回圣代。铃村说：「刚刚那是什么？好像有点危险。」

吃圣代的女人似乎不太在意，回他：「接待客人的时候，有时候会遇到那种人。而且搞不好他真的是店长朋友也不一定。」

「我讨厌工作中会到办公室来的朋友。」

「我懂！我家附近开了一家汉堡店，常常会有看起来像店长朋友的人在店里，一直霸占座位。那种感觉好差喔！」

「好啦，你对圣代有什么感想？」

「我没说吗？超好吃的。」

「上面有洒坚果。我讨厌吃坚果。」

「人家在吃的时候，不要说这种话比较好。而且有这些坚果才棒。你吃了就知道。」

「那你要给我一口吗？」

「好啊。」

这时突然从远处传来「快逃」的声音。铃村和女人听到声音，但没有特别反应，店内也没有骚动的气氛。接着立刻响起警铃声。

「咦？要不要紧啊？」女人问。

「应该是不小心按到吧。」

店内有几名客人已经站起来了。

「各位！」这时有人在呼唤。镜头转过去，是代崎举起手在喊话。「请各位冷静，从靠近入口的座位开始避难。请小心阶梯！」

听到她这么说，客人纷纷开始往门口前进。正在吃圣代的女人说「我们也走吧」。这时随着「喀哒」的声音，画面突然移动，映出天花板。铃村似乎把手机弄掉了。

「啊，糟糕。」这句话之后，影片就结束了。

铃村得意地笑着说：「很厉害吧？拍到嫌犯了。」

葛一边朝着附近的刑警招手，一边对铃村说：「谢谢你的协助。可以把这份档案交给我们吗？」

「如果是分享的话，当然可以。」

「另外也请你告诉我们，影片中这名女子是谁。」

铃村面露愁容。「如果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一定会生气……不过这也是为了办案吧？她叫辻川花。」

「可以让我们保管这支手机吗？」

铃村把手机抱在胸前说：「怎么可以！没有手机我就没办法工作。而且这支影片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铃村边说边瞥了转播车一眼。

葛阖上记事本，对他说：「我没办法阻止你，不过我建议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铃村露出警戒的神色。「为什么？难道说我会被逮捕吗？」

「身为警察，我无法干涉你。我是在提民事方面的风险。」

铃村搔搔头，喃喃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群马县警本部搜查第一课特勤组终于抵达。葛出面迎接特勤组长三田村警部。

三田村比葛晚三年进入警界。他魁梧的身躯穿着战术服，外加防弹衣，头上戴着头盔。

三田村一看到葛，就不满地说：「为什么你也穿着防弹衣？」

「你没听说吗？我之前去逮捕高崎站的杀人未遂犯，原本正要回去。下属也都有装备。」

「就算有装备，也不用过来支援。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在附近徘徊，感觉很恐怖。」

葛看了一下手表。

「三点四十九分，交出现场指挥权。」

「特勤组接收现场……请说明目前的状况。」

葛抬头看「涡流伊势崎店」的二楼。玻璃墙上依旧贴着「打开停车场的入口。不要追上来」的纸张。

「有个拿着手枪状物品的男人，据守在这家餐厅的二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有两条，一条往餐厅正门，另一条往后门。正门无法确定有没有锁上，后门被锁上了。你有现场平面图吗？」

「我收到档案，上面也记载了监视器位置。」

「嫌犯只有在餐厅玻璃墙上贴出要求，拒绝我方的联系。三点二十七分之后，就没有再现身。里面的人应该有店长青户勋、员工汤野有加里、嫌犯志多直人、嫌犯的儿子志多春太。打电话的时候由青户勋接听。他说汤野有加里被杀害了，但是无法取得证实。」

「我知道了。」三田村停顿一下，又问：「嫌犯拿的手枪状物品是真枪吗？有没有相关情报？」

「没有确定的情报。」

「完全没有吗？」

三田村紧咬不放。葛猜想大概有人向本部泄漏情报，回答：「『涡流』的收银台前方有贩卖玩具。在那里贩卖的水枪，和嫌犯手中的手枪状物品外观很相似。」

三田村皱起眉头。「这是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要隐瞒？」

「我没有隐瞒，只是觉得优先顺序很低。」

「为什么？」

「我不想过问特勤组的工作，不过就算告诉你『那有可能是水枪』，会有任何差别吗？」

三田村沉默不语，接着忿忿地说：「这不是重点吧？」

就算几乎可以确定志多持有的不是真枪，而是水枪，特勤组仍旧必须把它当成真枪来应对。他们必须设想到万一那是真枪的情况。就如葛说的，就算听说那有可能是水枪，三田村的指挥方式也不会有任何差别。即便如此，葛的说词还是让三田村感到不愉快。

「你提到优先顺序，难道还有什么必须更早提出来的情报吗？」

「有。」

「是什么……」

这时葛的下属走过来。这名刑警看到葛在和三田村谈话就停下脚步。葛对刑警说「没关系，有话就说吧」。刑警虽然有些顾虑三田村，不过还是简短地报告。

「刚刚那个问题，我得到『涡流』的回复。两点四十五分之后，只有接到一件墨鱼义大利面的点餐，也就是一盘。」

「墨鱼？你们在谈什么？」三田村皱起眉头问。

葛回答：「在谈时间。三田村，这个情报还没有告知本部，不过我要优先告知现场指挥官：小心青户这个人。」

「青户？你是指被当成人质的青户店长？」三田村显得很困惑。

葛说：「他是不是真正的人质，这一点很值得怀疑。他应该持有凶器才对。」

一阵风吹过。葛继续说：「你应该也旁听到我们跟本部的通话。在那家餐厅里，先听到『快逃』的声音，接着警铃响起，客人和店员逃出来。不过厨房员工安田说，在喊声之前，办公室传来物品碰撞的声音。他说听起来像是有东西掉下去，或是整个房间被翻过来的声音。」

三田村依旧显得很困惑，对他说：「志多闯入办公室，和青户店长或汤野有加里起争执，发生碰撞声。汤野搞不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杀死的。在那之后，店长喊『快逃』，按下警铃。这样的过程应该没有疑点才对。」

「发生碰撞声的时候，厨房员工安田刚好开始煮义大利面。墨鱼义大利面是久岛这位客人点的，由外场人员代崎端出去。代崎把义大利面放在久岛餐桌上的时候，听到『快逃』的声音和警铃声，吓得把料理泼出来。」

「顺序没问题。」

「的确，不过这家餐厅煮义大利面的时间是四分半。」

三田村轻轻喊了声「啊」。他的眼神变得严肃。

「除了煮面的时间，还要加上拌酱汁的时间、端菜的时间，那么从办公室发出很大的碰撞声到『快逃』的喊声，应该至少经过了六分钟左右。安田说两者之间只有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不过就如他本人所说的，他大概是因为太专注于工作，所以没有察觉到实际时间过了多久。」

「六分钟啊……」

「志多和青户在发出很大的碰撞声之后，难道又小声交谈了至少六分钟吗？经过这段时间，青户才突然喊『快逃』吗？」

「时间的确过得有点久。不过……」三田村顾虑到周遭，压低声音。「这六分钟当中，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不过别忘了，青户说汤野有加里已经死了。」

汤野是在三点结束值班。「涡流」的制服是白衬衫、浅褐色背心、黑色裤子。仓本说她在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换衣服。

「这家餐厅没有更衣室。员工要不是穿着制服来上班，就是在办公室换衣服。办公室如果要当成更衣室使用，应该可以从里面上锁才对。但是在三点多，仓本上班、汤野下班、然后志多去办公室向店长抗议的时候，青户却在办公室里。这应该是青户使用店长的钥匙开门，或是汤野替他开锁的。」

三田村反刍着葛的话。「换句话说……直到志多到办公室之前，办公室里只有青户和汤野两个人。」

「没错。」

三田村交叉双臂，问：「青户和汤野是什么样的关系？」

「单凭推测的话，可以想像出无数可能性，不过那些要留待今后调查。目前所知道的，就是汤野在三点多时人在办公室。青户想必也是在大约那个时间前往办公室的。后来办公室里发出很大的声音。接着过了至少六分钟，志多前往办公室，青户就喊『快逃』，并且有人按下警铃。」

三田村总算理解葛的意思。

「青户在办公室杀死汤野有加里，然后志多碰巧闯入命案现场———这就是你想要说的吗？」

「……有这个可能。至少我们知道，有机会和汤野单独相处的人不是志多。」葛稍微喘了一口气。「如果杀死汤野的是青户，那么他要逃离现场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把一切都推给志多，自己则装成被害人。」

三田村一口否决：「怎么可能！志多不可能会帮忙掩饰。」

「他当然不会帮忙。不过他带着一个六岁小孩。」

三田村盯着葛。「你的意思是，青户挟持志多的儿子当人质，要他扮演嫌犯角色吗？」

「这是很有可能的。只要威胁志多偶尔从百叶窗露脸就行了。电话是青户自己接的。」

「这样做也不可能逃掉吧？志多和他儿子都会作证，说明在店内看到什么。」

「没错，青户如果要顺利逃避责任，就不能让志多和他儿子作证。」

三田村想起葛的话———青户身上应该持有凶器。

「让志多拿水枪，应该也是为了让他看起来更像凶狠的嫌犯，最好可以由警察来击毙。不过青户应该也没有期待事情能够如此顺利。他恐怕已经有心理准备，要用自己的手来堵住志多和他儿子的口。事件拖久了，青户大概会告诉我们，志多被逼到绝路，杀死儿子之后自杀。当然这也要志多没有反击青户才行。」

不论是谁杀死谁，以挟持事件的结果来看，都是最糟的情况。

三田村呆呆地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犯罪者被逼到绝路，总是会试图挣扎。当然，这起事件也可能就像表面那样———儿子生日时，服务生端来含有过敏原的圣代，气炸的父亲一时冲动犯案———这也是有可能的。」

葛再度仰望「涡流伊势崎店」。

「不过……我还是建议多留意青户这个人。我也不想看到六岁儿童的尸体，或是受伤的同僚。」

「涡流」的挟持人质据守事件在发生后过了大约一小时，于下午四点二分，由群马县警搜查第一课特勤组及枪械对策部队发动攻坚，顺利获得解决。警方没有公布嫌疑人姓名。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让嫌疑人匿名，使警方的处理方式备受批评。

晚上八点四十一分，青户勋因涉嫌杀害汤野有加里遭到逮捕。这个消息在晚上九点开始的记者会中公布，并发表匿名嫌疑人宣称自己遭到挟持、被迫协助青户的陈述。

志多直人因涉嫌强制罪被函送检方，但获得不起诉。负责现场指挥、提议要尽快攻坚的三田村警部获得群马县警本部长表扬，搜查第一课特勤组及枪械对策部队也获得本部长颁发奖状。

审判中，检方指出青户勋执拗地要求汤野有加里和他交往，遭到拒绝之后一时气愤，成为杀人的动机。由于他在犯案之后挟持人质的行径也很恶劣，因此被求处无期徒刑。辩方主张汤野有加里向青户勋索取大量财物，青户无法满足汤野的需求，遭到汤野侮辱，才会导致这起事件，因而请求酌量减刑。审判看样子还会拖很久。

葛有一段时间持续注意各个影片网站，但没有看到铃村照星拍摄的影片上传。志多直人在事件发生之后，有一阵子被要求停止上班，后来因为伊村警部替他说话，总算顺利回到计程车公司工作。

志多春太在事件发生的次月，进入伊势崎市立利根川小学就读。日后伊村告诉葛，春太过得很好，仿佛已经忘记那起事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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